廿五,天没亮,严度就把人叫起来了。
他冲进账房的时候,脸白得像一张没写字的纸。
「陆先生!」
「嗯。」
「外头——外头——」
「外头怎么了?」
「矿洞。」
陆闲坐起来。
「矿洞怎么了?」
「没人。」
「什么?」
「一个人也没有。」严度道,「三百二十个,全不见了。」
陆闲披上衣裳出门。
沟里静得反常。
往常这个时辰,窝棚外头已经有人在生火、取水、咳痰,灶上的烟该起来了,混着夜里没散尽的寒气。可今日一点声音也没有,连狗都不叫。
常敬也从另一间屋里出来了,衣裳穿反了。
「人呢?」
「不知道。」严度道,「我起来点名,一个都没有。」
「跑了?」
「不像。」严度道,「窝棚里的东西都在,干粮、水囊、铺盖,一件没带。」
三个人站在沟里,往北坡看。
北坡上,矿洞黑着口。洞口那片坡地上,影影绰绰的,像是堆着什么东西。
陆闲往那边走。
走出几十步,看清楚了。
是人。
三百二十个矿工,全在坡上。
他们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歪在石头上,有的靠着别人的肩膀。
全睡着了。
三百二十个人,在矿洞外的坡地上,睡成一片。灰扑扑的衣裳连在一处,远看像坡上铺了层旧棉絮。
严度呆住了。
「这……这是怎么了?」
「他们什么时候上来的?」
没人答得出来。
常敬蹲下去,推了推最近的一个。
那矿工动了动,翻了个身,接着睡。
「叫不醒。」
「别叫。」陆闲道。
他站在坡上,看着这一片睡着的人。
晨风从沟口进来,吹过他的衣角,也吹过那一片起伏的呼吸。坡上很静,静得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从怀里把那枚令牌掏了出来。
令牌在他手里,是温的。
那道金色纹路,比昨夜更长了。
它不是浮在石头上,是长在石头里——像一根藤,从「闲」字的边上钻出来,一路往下,绕了半个令牌。
陆闲看着那道纹。
他看过这道纹。
在瓜上。
去年秋末,院里那架瓜,有一条藤上结了个瓜。那瓜的皮上,也有一道这样的金纹,弯弯曲曲,像字,又不像字。
老暗色看见那道纹的时候,说过一句:这光,我认得。
后来苦渡醒了,说那瓜是西天的灭灯之种。
西天点了三百年灯,最后灭了。
灭灯的那颗种,落在他院里,长成了一个瓜。
而这道纹,如今长在了令牌上。
陆闲蹲下去。
他把令牌搁在膝盖上,用指腹沿着那道纹摸了一遍。纹路是凉的,摸着摸着,指尖下头慢慢透出一点温热。
「常敬。」
「在。」
「你还记得那八盏灯么?」
「记得。」
「那灯是什么?」
「是西天的灯。」常敬道,「灯芯已经烧成灰了,可铁是温的。它能催东西长——瓜子搁在旁边,半个时辰就发芽。」
「瓜子发芽,是好是坏?」
「坏。」常敬道,「发得太急,根没扎稳,长出来是空的。」
「那灯为什么要催?」
常敬答不上来。
「因为灯要烧。」陆闲道,「灯不管你是瓜是草,它只管烧。烧着了,它就亮。它不管你长不长得住。」
他把令牌举起来,对着刚亮起来的天光。
「西天点灯,点了三百年。」
「那灯烧的是什么?」
「是油?」
「不是油。」陆闲道,「是人。」
「西天的人,三百年不睡。」他道,「不睡,就是在烧。烧到最后,人烧没了,灯也就灭了。」
「灭灯之种,就是这么来的。」
「它不是谁种出来的。」他道,「它是三百年不睡,熬出来的。」
常敬站在那儿,浑身发冷。
「那这瓜——」
「瓜是那颗种长的。」陆闲道,「它长在我院里,长了一秋,我摘下来吃了。」
「吃了之后呢?」
「吃了之后,我这院里的人,睡得比别处都香。」
严度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
「陆先生,你是说——」
「我是说,这道纹,和瓜上那道纹,是同一个东西。」
「瓜是灭灯之种。」
「那这令牌——」
陆闲没答。
他把令牌翻过来,看着背面。
背面什么也没有,就是一块青石。
石头的边角,磕掉了一小块——那是他娘留给他的时候,就已经磕掉的。
他看着那处缺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娘。」
严度和常敬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这石头是我娘给的。」陆闲道,「她不识字。她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她说什么?」
「她说:闲儿,你要是累了,就摸摸它。」
陆闲把令牌握在手里。
「我那时候以为,她是要我想着她。」
「到今日我才知道,她不是要我想着她。」
「她是让我摸摸它,就知道自己累了没有。」
他抬起头。
那道金纹,在他手里亮了一下。
就一下。
接着,那纹路开始往回收。
不是消失,是收——像一根藤,把自己的梢头卷回来,卷到「闲」字旁边,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