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没有声音。
十七号抬起头,声音发抖。
「等……等一下。」
他重新拨了一遍。
又拨了一遍。
第三遍拨完,他整个人僵在那儿,像一截烧住了的灯芯,手还搭在算盘上,指头没动。
「怎么了?」严度道。
「不对。」十七号道。
「哪里不对?」
十七号转过身,面对台下。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深吸了一口气。
「诸位。」他道,「我算错了。」
坡上一片嗡嗡,像一窝蜂炸了窝。
「我没有算错数。」他道,「我算错的是——我以为会算出个低的。」
「今年每工出零点一九块,去岁每工出零点二块。」
「这两个数,差了多少?」
他自己答:「差零点零一。差半成。」
「半成。」他重复了一遍,「产出掉了两成,可每个上工的人,出的灵石只掉了半成。」
「也就是说——」
他的声音哽住了。
「也就是说,去矿上的人,一个顶俩。」
死寂。
六千人,没有一个人出声。陆闲坐在西案后头,看着那六千张脸。
连檐下的铜铃都不响了。
严度缓缓站起来。
「周先生。」
「在。」
「你再算一遍。」
陆闲没催他。
十七号又算了一遍。
「零点一九二。」他道,「去岁零点二零零。差零点零零八。半成不到。」
「这不可能。」严度的声音在抖,「若每工产出没降,那产出为什么会降?」
「因为工少了。」十七号道。
「工为什么少了?」
「因为人歇了。」
严度站在那儿,像被人从中间抽空了一根梁。
台下终于炸了,吵成一片,像水开了锅。
不是喊,是一种嗡嗡的、压不住的声浪。
「一个顶俩?」
「歇着的人反而……」
「那我们去岁的工,都干什么去了?」
「六万二千工!多出来那一万一千工,白干了?」
十七号站在台中,等声浪小了些,才举起手。
「诸位,我还有第三桩。」
台下静下来。
「我方才说的,是清河宗三矿。七十二宗,我只算了清河宗。」
「别的宗我没算过,没有册子。」
「可我敢跟诸位打一个赌。」
他把算盘举起来,铜珠子晃出一片亮。
「若谁家的册子肯给我看,我半日就能算出来。我赌七十二宗,没有一宗例外。」
「赌什么?」
「赌每工产出,都是持平的。」
「持平意味着什么?」有人喊。
十七号放下算盘。
「意味着这一万一千工,本来就是白上的。」
「意味着去岁的六万二千工里,有一万一千个工,人在矿上,什么也没挖出来。」
「意味着我们这二十日少的灵石,不是因为人躺下了。」
「是因为——」
他停了一下。
「是因为从前那些人,站着的时候就没在干活。」
台下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坡上一个人慢慢坐了下去,膝盖打颤。
接着第二个。
第三个。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安静,像六千人同时被人扇了一巴掌。
东案后头,严度的手一直按在册子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没人听见。
陆闲在西案后头坐着。
他从案后的椅子上直起身。
「严长老。」
「……嗯。」
「你昨日问我,人躺下了,田谁来种,矿谁来挖。」
「是。」
「今日我答你。」陆闲道,「种的人少了一半,收成不会少一半。因为从前站着的那一半,本来就没弯腰。」
「这就是为什么我躺。」
「躺着的人,一工顶两工。」
陆闲往椅背上一靠。
「我不是在跟诸位抢人。」
「我是在告诉诸位,你们本来就用不了那么多人。」
香燃到头,只剩一点红。
司仪张了张嘴,忘了报。
陆闲起身,椅子腿在台板上刮出一声。
最后是台下自己散的。
六千人往山下走,走得极慢,一路上没人说话。风从坡口灌上来,吹得山道两边的草哗哗地响。走到坡口的时候,有个人忽然停下,蹲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
他哭了很久,肩膀一抽一抽,谁也不看。没人去劝,也没人问,只听见风从坡口一阵一阵地灌——因为不远处,又蹲下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