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辰时。
第二日论道开场,台下的人比昨日多。
坡上站不下了,人一直排到山道上,黑压压的,像一条从山上淌下来的墨。清河宗不得不在坡口加了二十个执事拦着——拦不住。后头的人从侧面的碎石坡上往上爬,一爬一滑,碎石子哗啦啦往下滚。
司仪报了数:今日到场的,六千三百余。
严度上了台,脸色比昨日差。
他一夜没睡,眼下青黑一片,眼里的血丝比昨日更密,红丝丝地爬满了眼白。
他没翻册子,直接开口。
「昨日陆先生说,在下这数,只算了一半。」
「是。」陆闲道。
「那今日,请陆先生把另一半补上。」
「我补不上。」
严度一愣。「你补不上?」
「我不会算账。」陆闲道。
台下起了笑声。
严度攥紧了手,指头一节一节收进掌心,指节发白。「那你昨日说那些,是空口白话?」
「不是空口白话。」陆闲道,「是我这儿有个会算账的。」
陆闲抬手,往随员席指了指。
「十七号。」
随员席上,一个瘦小的中年人站起来,怀里抱着算盘。
他走上台,走得很稳,可膝盖有点软,腿肚子打颤,像踩在棉花上——他这辈子没上过台,更没在六千人面前站过。
「陆先生。」司仪为难,「论道者二人,随员不得——」
「不是让他论道。」陆闲道,「是让他算账。」
「账也要人认。」
「你让他算。」严度忽然开口,「我倒要看看,这账能算出花来。」
司仪退开。
陆闲朝他点了点头。
十七号走到台中,把算盘搁在案上。
他先向台下躬身,又向东案躬身,背弯得像一张弓。躬得很深,怀里那把算盘磕在案沿上,咯的一声。
「在下姓周,行十七,没名。」他道,「早年在清河宗做过九年账房,后来犯事,除了名。」
台下嗡嗡地认出他来了。
「是他!就是那个挪了库银的!」
喊声一出,坡上一阵骚动。
十七号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可没躲。
「是。」他道,「我挪过。挪了四十两,给我娘抓药。事发之后,挨了四十棍,除了名,撵出山门。」
「这事我没赖过。」
他抬起头。
「今日上台,我不是来辩这个的。我是来算账的。」
「我挪的四十两,我一辈子记得。每回拨算盘,我都记得那四十两。」
「所以诸位放心,」他把算盘一推,「我这双手,算得比谁都仔细。」
台下静下来,静得发闷。
「严长老昨日说,二十日,七十二宗,少两成。」十七号道,「这个数,我认。」
「一分不差。」
他把算盘拨了两下。
「三万一千块灵石。」
「我先说第一桩:这二十日,执经堂从七十二宗调走的灵石,是多少?」
严度的脸一下沉下来,像蒙了一层灰。
「这不在论题之内。」
「在不在,您说了不算,账说了算。」十七号道,「我查了清河宗的库册。腊月十九,调出灵石八千块,注的是『云台修葺』。腊月二十三,又调三千,注的是『论道支应』。」
「这两笔加起来,一万一千块。」
「七十二宗按例分摊,清河宗出的是大头,别的宗出小头。我按各宗的份额推了一遍——二十日,各宗为这场论道支出的灵石,合计一万八千六百块。」
他把算盘一停。
「三万一千,减去一万八千六,剩一万二千四。」
「这一万二千四,才是真少的。」
严度猛地站起来。
「周先生,你这是把支出算进产出!」
「我没有。」十七号道,「我是把支出从『减产』里剔出来。」
「这两笔不是一回事。」他道,「减产是矿里没挖出来。支出是挖出来了,被人拿走了。」
「挖出来被人拿走,和根本没挖出来,能记在一本账上么?」
严度张了张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陆闲在西案后头,把身子往前挪了挪。
台下的长老席上,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诸位若不信,回去翻各自的库册。」十七号道,「每一笔调拨,都有执经堂的批文。批文上有印。」
严度坐下了。
他坐下的时候,手在案上撑了一下,撑得案面咯吱一声。
「好。」他哑着嗓子道,「就算剔了一万八千六。剩下一万二千四,也是一万二千四。」
「是。」十七号道,「这一万二千四,我不推。」
「那你说这些做什么?」
「我说的是第二桩。」
十七号把算盘重新归零。
「这一万二千四,是怎么少的?」
「严长老说,是人不上工。清河宗三矿,去岁同期上工六万二千工,今年五万一千,少一万一千工。」
「对。」
「那我问一句:这一万一千工,是同一批人少上了工,还是走了人?」
严度翻册子。「同一批人。」
「好。」十七号道,「那我算一笔账。」
他把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六千人都听得见。那声音密得像下雹子,砸在台板上。
「清河宗三矿,去岁二十日出灵石一万二千四百块,用六万二千工。」
「一万二千四,除以六万二——」
他停住,抬头。
「每工出灵石,零点二块。」
「今年,出九千八百块,用五万一千工。」
他停了更久。
「九千八,除以五万一——」
算盘珠子在他手底下脆响。
「每工出灵石,零点一九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