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午时。
第二论开场前，严度从案下搬出一样东西。
是一摞纸。纸是黄的，边上起毛。
厚，厚得能垫桌脚，压得桌子吱的一声。两个执事抬上来的，抬的时候还闪了一下腰——那两个人一前一后，胳膊绷得直直的，脸都憋红了。
台板被日头晒得发烫，脚踩上去发黏。台下黑压压一片，白袍青袍混在一处。
台下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
严度把最上面那张抚平，掌心压了两遍，一张一张压过去，像在抹平一块桌布。
「诸位，这是在下用了三个月写的。」
「《闲道讲习章程·草案》，共七卷，一百四十三条。」
念这一串的时候，他一页一页翻过去，沙沙地响。
「卷一，讲习的设立与废止。卷二，讲者的资格认定。卷三，学修的登记与考勤——」
「等等。」
西案后头，陆闲抬了下手。
「严长老。」
「陆先生请讲。」
「这章程，立给谁看？」
严度抬起头。
「什么？」
「我问，这章程立出来，是给谁看的。」
「自然是给诸宗看的。」严度道，「给要办讲习的人看，给要去听讲的人看，给要管这件事的人看。」
「三个人。」陆闲道，「办讲习的，听讲的，管事的。」
「是。」
「那我问问。」陆闲道，「这三个人里，哪一个是要躺的？」
严度愣住。
「办讲习的，是站着办事的。」陆闲道，「听讲的，是刚来、还没躺下的。管事的，是站着管人的。」
「一百四十三条里，有几条是写给已经躺下的人看的？」
严度翻了翻。
「卷四，学修的作息——」
「那还是管人的。」陆闲道，「作息是给谁定的？是给躺的人定的。躺的人几点躺、躺多久、能不能起来，都要写清楚。写清楚了谁来查？」
「……设稽查。」
「谁来稽查？」
「各宗派员。」
「派员稽查，稽查的人要不要工钱？」
「要。」
「工钱谁出？」
「各宗分摊。」
「好。」陆闲道，「这就是第一百四十四条。」
严度皱眉。「什么意思？」
「你的章程一百四十三条，我给你添一条。」陆闲道，「第一百四十四条：本章程之稽查人员工钱，由各宗分摊。」
「这不是废话么。」
「是废话。」陆闲道，「可这条废话最要紧。」
他往前坐了坐，椅腿在台板上蹭出一声。
「严长老，你算了半天灵石，你算过这个么？」
「一百四十三条，每一条都要人去办。办的人要领工钱，要人管，管的人还要人查。」
「这叫一层的工。」
「你为七十二宗立了这套章程，七十二宗就得各设一个『讲习司』。一个司少说七个人，七十二宗就是五百零四个人。」
「这五百零四个人，一年不吃不喝？」
「他们的工钱从哪儿来？从灵石里出。灵石从哪儿来？从矿里挖。」
「人已经少了。」
「你还要再添五百个不挖矿的。」
台下嗡嗡起来。
严度的脸沉了。
「陆先生，照你这么说，什么事都别办了。」
「我没说别办。」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这章程不是给我立的。」陆闲道，「是给你自己立的。」
「你说什么？」
「你立这套章程，图的是什么？」陆闲道，「图的是把闲道管起来。管起来之后，谁管？你管。你管了，你就有事做，你手底下那五百个人也有事做。」
「你不是在替躺的人操心。」
「你是在替自己找活干。」
台上死寂，静得连檐角的风都听得见。
坡上有人倒抽冷气，那倒抽的一口，在静里听得清清楚楚。六千人的呼吸压着，闷闷的。
严度的手按在那摞纸上，按得纸边都皱了，像按住一只不肯停下的东西。
「陆先生。」他一字一句道，「你以为我图权？」
「你不图权。」陆闲道，「你图数。」
严度僵住，脸上一层灰气。
「你图的是，这件事能有个数字。」陆闲道，「多少人办了讲习，多少人听了讲习，多少人学会了，多少人学歪了，学歪的怎么处置。这些数摆在你桌上，你心里就踏实。」
「是不是？」
严度没答。
他的手一直在抖，抖得纸角跟着一颤一颤。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