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钉死了。」陆闲道,「规矩钉死,来的人心里才有底。底在,真松的才敢坐。」
韩执事在廊角把册页合了,望着那手悬传讯铃的卷王,袖口被风掀了掀。「本官记了二十六日。门槛落墨,四规立。这账,西天输在逼出闲——闲分出真假懒,真闲才归院,懒的请出门。」
陆闲听着,没动。「韩执事这注,点着了。一碗粥量出的,不是谁配来,是谁肯坐。」
石大牛在门槛边站了半晌,回来报,鞋底蹭着石阶沙沙响。「闲哥,那个悬铃的手放下过一回,又抬起来了。」
「他走不走,看他自己。」陆闲道,「手从铃上挪开去办事的那天,门槛就当他过了。」
苟厨子把勺横在锅沿,勺背还挂着半滴汤,汤映着灯,亮了一星。「真松的管够;瘫着的,回自个儿宗里添锅去。」
十七号在廊下拨算盘,算珠停了一停,又拨。「添锅的粥,工钱几何?」
「这院靠一盏灯认人。」陆闲道,「灯不挑贵贱,只照得见谁是真坐下的。」
那道影在椅边望着那悬铃的卷王,影尖一动不动,像把那点贪懒看穿了。「闲哥,懒的挡了,真松的陪,我这影守门槛,坐得更实。」
苏窈抬眼。「闲哥,四规立了,门槛钉了。下回来的人,先喝碗粥量真假。」
「先量真假。」陆闲道,「一碗粥,半个时辰。坐得住的留下,坐不住的自个儿回宗。」
门槛立到傍晚,一共请出去三个。走的时候,两个沉着脸,一个临出门又回头看了眼那锅粥,锅里正冒起新一缕白气,漫过他的下巴。
石大牛小声问,怕惊着什么似的,声音压在喉咙里。「闲哥,回头那个,是不是快想通了?」
「快了。」陆闲道,「回头看锅的人,心里已经有了个数,只是还没舍得放下手里那点事。」
苏窈在册上添一行。「二十六日,门槛前请出三人,其一临去回顾粥锅。录以备考。」
「记『回顾』。」陆闲道,「这三个字比『请出』要紧。请出去是今儿的事,回顾是明儿的事。」
留下来的九个人,天黑时都还坐着。其中一个问能不能明天再来,陆闲说门一直开着。
其中有个年纪最小的,坐了半个时辰,忽然站起来就往门外跑,衣角带翻了半碗粥,粥渍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
石大牛一惊,膀子从门框上弹起来。「跑了?」
「跑回去干活了。」陆闲道,「他心里那桩事搁不下,先去办完。办完了,他会回来。」
「要是他不回来呢?」
「不回来也好。」陆闲道,「他回了自个儿宗里躺着,一样是真闲。」
那人又问:「那要不要交什么?」
「不交。」陆闲道,「这院不收束修,不收供奉,只收一样——你自个儿肯坐下的那半个时辰。」
苟厨子在灶边听着,把第二天的柴先劈好了,斧声一下一下,落得稳,像在替这门槛垫底。
院门没关,灯也没灭。门槛前那九个人的影子,被灯拉得老长,一直铺到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