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日过半,院里坐了三拨人,可没一个真坐下就走。
他们喝完粥,又站起来了——围着陆闲的躺椅,七嘴八舌要「教」。这个说「我宗三百年没松过,你教我怎么松」,那个说「我工单堆到屋顶,你教我怎么躺」。陆闲躺在椅上,被围得动弹不得,连抬手赶苍蝇都腾不出地方。
苏窈抬眼,笔尖在纸上悬着。
「闲哥,它们不走了,要你教。」
「教不了。」陆闲道,「闲道不是我教的,是它们自个儿坐出来的。我躺着,是因为我真不想卷;它们站着要我教,本身就还卷着。」
石大牛在人群外挤了挤,胖身子卡在俩人缝里,进退两难。
「闲哥,这帮人缠你,咋办?」
「咋办。」陆闲道,「围着我没用。我躺我的,它们围它的。围久了,自个儿就累了;累了,才肯坐。坐下来的,不用教就懂。」
十七号拨算盘,算珠碰得密,像在替那圈人数着热闹。
「围人的客,工钱几何?」
「没工钱。」陆闲笑,「是它们自个儿卷的。卷累了来寻,又卷着要我教——这叫卷上加卷。它越围,越累;越累,越肯坐。坐了,就归了闲。」
苟厨子从灶房探出头,勺里的粥滴了半道,落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湿。
「围一圈,粥凉了。」
「凉了再热。」陆闲道,「一碗热粥先松。松了才坐得下;坐下了才懂——闲道不是教出来的,是坐出来的。它们围着,就先围着;围累了,自个儿坐。」
那道影在椅边抬了抬影尖,像要站起来挡。
「闲哥,这帮人围你,我来挡。」
「不用挡。」陆闲道,「挡了它更来劲。你坐着,它围着;你不动,它围一会儿自个儿散。坐实的影,不跟站着的人较劲。」
韩执事从廊角踱过来,把册页翻开,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
「本官记了二十四日。外宗卷王围闲要教。这账,西天输得透——输在它不眠逼出万宗来求,求的人还卷着要人教。」
苏窈把册子翻到新页,笔尖落下去。
「闲哥,它们要教,我记一句——讲习第一言,该写什么?」
「写『我教不了,你们自己躺』。」陆闲道,「这是讲习第一课,也是最后一课。闲道没教法,只有坐法。坐下来,自个儿就懂;懂了,自个儿回去躺。」
石大牛嘿嘿笑,肩膀一耸一耸,把旁边的人拱开了点。
「闲哥,这法子土,管用。」
「土,管用。」陆闲道,「它们卷累了来寻,又卷着要教。你回它一句『自己躺』,它就愣住;愣住了,才肯想——想明白了,自个儿坐下。」
十七号拨算盘,算珠慢了半拍。
「愣住的客,工钱几何?」
「松不松,不用买。」陆闲道,「它们围着是因为还卷着;围到腿酸,自个儿就找地方坐。」
苟厨子把粥碗塞进人缝里,一路递过去,碗沿磕着这个的袖、那个的肘,叮当响。
「端着喝。围着我没法一个个送。」
领头的卷王接了粥,愣了。
「你真不教?」
「真不教。」陆闲道,「灯亮着,影坐着,瓜长着,三样都实。你坐着喝完这碗,自个儿就懂了——懂了,自个儿回去躺。躺平的宗,西天收不走。」
苦渡在廊下翻了个身,半合着眼,鼾声被那圈人吵得断了半拍又续上。
「闲哥,这一圈人的困,我先睡为敬。」
「睡你的。」陆闲道,「它们站着问,你躺着答——这一答,就是讲习。」
苏窈抬眼,笔尖在纸上走了一行。
「闲哥,讲习第一言记下了——『我教不了,你们自己躺』。这院的讲习,算起了头。」
「起了头。」陆闲道,「起头的讲习,不教坐法,只递一句话。话递到了,人来多少听多少;听进去了,自个儿坐。坐出来的道,西天收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