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日午后，来求的人又来了两拨，可陆闲没全接。
日头偏过正午，院里的光从横的变成了斜的，把瓜架的影拉得老长，搭在门槛上。陆闲躺着，看那影一点一点挪，像谁拿着尺子量着时辰。粥锅在灶房里咕嘟了一声，香味顺着风爬过来，爬到门口又停住，像是也在量着什么。
他在灯边立了条门槛：来的人，先请坐，喝一碗热粥；粥喝完，坐得住半刻、肩塌气匀的，这院接。喝完粥还瘫着不动、手悬着传讯铃的，请出门——闲道认真不认懒，懒的进不来。
苏窈抬眼，笔尖在纸角顿了顿，墨点洇开一小团。「闲哥，门槛立了：一碗粥，半刻坐。坐得住的接，坐不住的请出门。」
陆闲躺在椅上，藤条被他压出一道浅弧，木质的暖意透过衣料。「闲道不是谁都能进。真不想卷的，喝完粥自然塌肩；装样摆烂的，坐半天指头还掐诀，手还悬铃——这种，请出门。进来的真闲，这院才立得稳。」
石大牛在路口迎，膀子往门框上一靠，门框被他压得轻响。「闲哥，这门槛，俺懂。坐得住的才接，瘫着的轰走。」
「轰不走就请。」陆闲道，「咱不赶人，只量真假。真松的，坐半刻就归闲；摆烂的，请出门自个儿兜。兜完了真松，再来接。」
十七号在廊下拨算盘，算珠拨得不紧不慢，声儿落得匀。「门槛的粥，工钱几何？」
「半刻坐不发工钱。」陆闲笑，「坐得住的人，是自个儿松的；坐不住的，给多少也坐不住。」
苟厨子从灶房探出头，米香混着水汽扑了半条廊，糊了窗纸一角。「一碗粥定门槛，粥管够？」
「管够。」陆闲道，「来的人先喝一碗，再量坐不坐得住。粥不够，就添锅——可添的是真松人的锅，懒汉的锅，请它自个儿回宗添。」
那道影在椅边凝了凝，影尖偏着不动，像浸了水的布沉下去。「闲哥，这门槛我替你守着——谁是真松，我一坐就瞧得出来。」
「守。」陆闲道，「坐实的影守门槛，它瞧见闲不是瘫，就知自个儿进不进得来。你收过惧，今守门，这影西天收不走。」
韩执事从廊角踱来，册页翻开，笔尖在墨里醮了醮。「本官记了二十六日。求闲账添一笔：门槛立，一碗粥半刻坐。这账，西天输得透——输在它不眠逼出万宗来求，也逼出学歪的，今闲道立门槛，歪的请出门。」
苏窈把册子翻到新页，笔尖落下去，压出一道浅痕，墨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闲哥，门槛我落档——闲道四规：一真松才有效，二装的不算，三懒的请出门，四该做的还做。这四条，记死了。」
「记死。」陆闲道，「四规立着，来的人自个儿量。真松的塌肩，装样的掐诀，懒的悬铃，该做的还做。量清楚了，这院才不臭。」
石大牛咧嘴嘿嘿两声，又被苏窈一眼瞪了回去，忙缩了缩脖子。「闲哥，这法子土，管用。」
「土，管用。」陆闲道，「它卷累了来寻，又学歪成瘫。你立碗粥的门槛，它喝完自个儿量——量明白了，才肯真坐。」
苟厨子把第一碗粥端到那人手里时，陆闲留意到那人的手——接碗的瞬间，指节先松了一下，像攥了一路的东西终于肯放。他没说话，只把这一下记在心里。真松的人，手是自个儿松的；装的人，要等旁人盯着才松。
陆闲说这话时，目光落在灯下那排刚端起碗的人身上。他数了数：九个坐在矮凳上的，肩是松的；一个还站着，手悬在铃上，像怕铃跑了。他没催，只把躺椅往后靠了靠——这院的底气，从来不是谁来都得接，是肯坐下来的才接。
苟厨子一碗碗递过去，每碗都冒着一样的热气，像从一口锅分出来的几缕白，飘到人脸前又散开。「喝完坐半刻。手上的铃先搁膝上。」
新来的一拨卷王接了粥，大多真坐下了，只有一个还悬着铃，指节扣在铃绳上，青白。「俺……俺真不接？」
「不接。」陆闲道，「你喝完粥，手还悬铃上，坐不住半刻，这院不接。请出门，自个儿兜去——兜完真松了，再来。」
苦渡在廊下翻了个身，半合着眼，鼾声匀净。「闲哥，这手悬铃的，我先替他把铃守着。」
「睡你的。」陆闲道，「他手悬着，你睡得四平八稳——他看你这样，才知瘫不是闲。」
苏窈抬眼。「闲哥，四规落档了，门槛也立了。这院的规矩，算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