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料之中的拒绝。
张红英脸色不变,甚至笑容还深了些:“赵科长,计划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当然知道红糖紧俏,所以不是来要计划的,是来——谈合作的。”
“合作?”赵德海挑了挑眉。
“对,合作。”张红英往前半步,手按在订单合同上,“您看,这是市妇联的订单,政治任务,保质保量,按时完成。报纸您也看了,我们红旗厂现在是什么情况,您大概有数。我们不是来要,是来买。现款现货,价格按市面上的走,不占你们一分钱便宜。”
赵德海没说话,手指又开始敲桌面,速度比刚才快了些。
张红英知道,他在权衡。计划外的销售,不是不能操作,有风险、麻烦,还有……好处。
她看了一眼刘罗锅。
刘罗锅会意,终于打开了膝盖上那个一直抱着的旧报纸包裹。
里面不是什么稀世珍宝,是四个玻璃罐子。罐子洗得透亮,里面装着东西,在昏暗的办公室里,竟泛着诱人的光泽。
一罐是深琥珀色、凝如膏脂的红糖。
一罐是暗红色、透着姜辛辣气的姜糖块。
一罐是切成均匀薄片、蜜渍过的糖姜片。
还有一罐,是混着红枣、枸杞、桂圆的复合红糖块。
刘罗锅小心翼翼地把四个罐子,在赵德海办公桌上一字排开。罐子普通,但里面的东西,在透过窗户的晨光照射下,显得格外润泽、诱人。
“赵科长,”刘罗锅开口了,声音哑,但稳,“年前,托人给您送过一点厂里的卤味,您尝了,说‘味道正’。今天,咱不送卤味,送点新鲜的。这都是咱厂里老师傅,用咱们糖厂的红糖,自己琢磨着弄的。您尝尝,看这成色,这手艺,对得起咱们糖厂出的糖不。”
赵德海的目光,落在了那几罐糖上。尤其是那罐纯粹的、膏体醇厚的红糖。他是行家,一眼就看出,这绝不是市面上那些掺了杂质、结了硬块的次货。这红糖,透、亮、润,是熬足了火候、滤净了杂质的上品。
他拿起那罐红糖,拧开盖子。一股纯粹、霸道、温暖的甜香,瞬间冲了出来,盖过了办公室里的灰尘味、纸张味,甚至盖过了他搪瓷缸里茉莉花茶的香气。
那是一种原始的、饱满的、带着阳光和蔗田气息的甜。
赵德海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拿起桌上一支没用过的蘸水笔,用笔尖蘸了一点,送到嘴边,舌尖轻轻一舔。
甜。不是那种齁人的甜,是一种厚重的、醇和的、带着丝丝焦糖香气和矿物质回甘的甜。这甜味从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竟让人生出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和暖意。
“这是……用我们厂的糖做的?”赵德海放下笔尖,看着刘罗锅。
“百分百。”刘罗锅重重点头,“就用了最土的法子,三熬三滤,一点别的没加。赵科长,好糖,得有好手艺配,才不糟践东西。咱们红旗厂,不敢说手艺通天,但肯下功夫,不糊弄。”
赵德海没说话,又依次打开了其他三个罐子。姜糖块的辛辣与甜味平衡得恰到好处;糖姜片蜜渍得透亮,姜的纤维都清晰可见;复合块更是用料扎实,红枣枸杞颗颗饱满。
他重新盖好盖子,坐回椅子,手指在罐子上轻轻摩挲。办公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王彩凤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她看着赵德海那张没什么表情的白胖脸,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张红英脸上依旧保持着镇定,甚至往前又挪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
“赵科长,这五百斤红糖,对我们厂,是救命的原料,是完成政治任务的保证。对您,对糖厂,或许……也是个机会。”
赵德海抬眼:“机会?什么机会?”
“是。”张红英点头,目光灼灼,“我们红旗厂小,但我们现在有了市妇联的订单,有了吴老的报道,等于有了一张能在市里说得上话的名片。我们的东西卖得好,用得是谁的红糖?是咱们糖厂的!以后我们的产品包装上,可以堂堂正正印上——‘选用某某糖厂特级红糖’。”
她顿了顿,观察着赵德海细微的表情变化,继续加码:“这不仅仅是五百斤糖的买卖。这是一张活广告,是一个让咱们糖厂的好糖,绕过计划指标,直接走进千家万户,走进妇女同志们心里,走进领导们视线里的机会。赵科长,您管采购,最知道‘名声’和‘销路’对一个厂子意味着什么。我们现在,就是在给咱们糖厂,开一条计划外的、能见着真金白银的活路。”
这番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赵德海心里激起了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