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拿起那份《工人日报》,又看了看那份盖着妇联大印的合同。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的速度,慢了下来,最后停住。
他抬起头,看向张红英。这一次,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轻慢和审视,多了些复杂的、算计的、也带着一丝欣赏的东西。
“现款?”他问,声音很轻。
“第一批,二百斤,现款。”张红英毫不犹豫,“剩下的三百斤,月底前,连同第一批尾款,一次性结清。白纸黑字,我们立字据,红旗食品厂公章、我张红英私人名章,都押上。”
赵德海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在那个红糖罐子上画着圈。足足过了一分钟,他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某个重大决定。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外面喊了一声:“小孙!”
小孙立刻推门进来。
“去,”赵德海指了指桌上那罐红糖,“把这罐……送到化验室,让他们出个品质报告,要快。”他又看向张红英,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张厂长,坐。茶凉了,我让人再沏一壶。咱们……慢慢谈。”
张红英紧绷的后背,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她知道,这最难敲的第一扇门,裂开了一道缝。
窗外的阳光,终于完全穿透晨雾,明晃晃地照了进来,落在赵德海办公桌那罐打开的红糖上,泛着琥珀般诱人而温暖的光泽。
那光泽里,有甜,有暖,也有刚刚开始、尚未落定的希望。
张宇把妹妹带到实验小学后,就直奔四一班教室,他找到正在座位上背书的冰宝,问道:
“我刚才在来的路上,看到小姑姑了。”
冰宝眨巴着大眼睛“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突然就戛然而止,待看清来人,“哦”了一声,继续背书。
张宇急了,“你就不问问我是怎么回事吗?”
冰宝给了他一个鄙夷的眼神,“有什么好问的,昨晚她说了,今早要去糖厂办事,让你在路上看到,不是很正常吗?”
张宇急了,“你就一点都不关心姑姑吗?你知道她有多辛苦吗?前面大杠上坐着一个小孩,后座上坐着一个大人。骑得飞快,肯定是有急事啊。”
冰宝又“哦”了一声,她还真不知道,妈妈带了这么两个人,还骑得飞快。
“我回家问问情况。”
张宇有点恨铁不成钢地走了。
晚上的时候,冰宝问妈妈,“不是说去糖厂办事吗?前面带一个孩子后面带个大人是怎么回事?”
张红英奇怪道,“什么前面带一个孩子后面带一个大人?你听谁说的?”
张民志、张爵、金豆子、李泽宇都密切的关注着这事,这个妈妈难道移情别恋了,不爱他们了?
金豆子抢答,“张宇说的,今天早上上学路上,他看到你了。”
张红英想了想,她骑那么快,张宇没看清也是可能的,刘罗锅那小孩子一样的身高,还坐在前杠上,可不就像个孩子。
然后,她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腰都笑弯了。
孩子们知道后,也跟着大笑起来,这就好,这就好。
咱家不能再添别的孩子了,五个都有些多了!
晚上的时候,张宇给他在深圳主持工作的老爹张建设打了一个电话,如此这般添油加醋,狠狠地同情了姑姑一番。
张建设打电话给金怀志,又那般如此添油加醋,狠狠地心疼了妹妹一场。
结果,没过几天,一辆崭新的桑塔纳,从上海通过轮船货运到扬州,又给托运到红旗食品厂,收件人:张红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