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霜还凝在枯草叶上。
红旗食品厂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永久”二八大杠，在张红英手里蹬得飞快。
车后座上，王彩凤紧紧抱着个鼓囊囊的帆布包，里面装着红旗厂的全部家当——合同、公章、账本，还有用红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七百多块现金。
刘罗锅坐在横梁上——这老式二八大杠的横梁又宽又平，勉强能坐人。他佝偻着背，怀里紧紧抱着个用旧报纸裹了好几层的长条物件，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厂长，慢点……我这把老骨头要颠散了。”刘罗锅声音发颤。
“慢不得！”张红英咬着牙，额头上已经见了汗，白汽从嘴里呼出来，在清冷的晨雾里拉成长长的一道，“糖厂八点上班，咱得赶在人家沏上第一杯茶、翻开第一张报纸之前，把门敲开！”
这时，同一方向，有个大男孩骑车带着一个小点的女孩儿，两个人都背着鼓囊囊书包。
女孩儿也是坐在大杠上，跟刘罗锅一样。
“二哥，那个女的比你还厉害，她前面带一个小孩儿，后面带一个大人，比你骑得还快！”
二哥看了看早已超过他们的三人一车，已经看不真切了。
“二哥，那个骑车的，怎么有点像小姑姑？”
“不会吧，冰宝他们离学校近，不需要姑姑送的。”
“哦，也许是我看错了。”
看错了吗？二哥在心里泛起嘀咕。
张红英的车轮碾过结冰的水洼，车把歪了几歪。王彩凤吓得把帆布包抱得更紧了些，小声问：“厂长，咱真能赊来吗？我听说糖厂采购科那赵科长，外号‘赵阎王’，六亲不认……”
“赊不来也得赊！”张红英盯着前方越来越亮的街道，声音斩钉截铁，“彩凤，记住，咱今天不是去要饭的。咱是去——谈买卖！”
糖厂采购科。
糖厂那栋三层红砖小楼，在晨雾里像个蹲着的巨兽。门口挂着“安全生产，严禁烟火”的牌子，油漆已经斑驳。
三人把自行车靠在墙根。张红英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又替王彩凤整了整衣领，最后看向刘罗锅：“罗锅，看你的了。”
刘罗锅没说话，只是把怀里那报纸裹着的东西紧了紧，佝偻的背似乎挺直了半分。他走上前，抬起手——那手背青筋凸起，关节粗大——不轻不重地敲响了那扇深绿色的木门。
“谁啊？大清早的。”里面传来不耐烦的声音。
“我，老刘。红旗食品厂的刘罗锅。”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是踢踏的脚步声。门开了条缝，一张浮肿的、睡眼惺忪的脸探出来，是办事员小孙。他看见刘罗锅，愣了下，又瞥见他身后的张红英和王彩凤，眉头皱起来：“刘师傅？这么早？赵科长还没来呢。”
“没事，我们等等。”刘罗锅侧身挤了进去，动作灵巧得不像个猿猴。张红英和王彩凤紧跟其后。
采购科办公室不大，靠墙一排深绿色的铁皮柜，两张对拼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和台账。空气里弥漫着灰尘、陈年纸张和劣质烟叶混合的味道。
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七点四十。
“坐，坐。”小孙敷衍地指了指墙边的长条木椅，自己坐回办公桌后，拿起张报纸，不再看他们。
三人坐下。王彩凤把帆布包放在小腹的位置，两个手托着，像个时不时就要感受胎儿存在的孕妇。张红英坐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扫过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刘罗锅把怀里那东西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压着，闭目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