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黄池窘境
黄池在黄河边上。
说是“池”,其实是一片洼地,黄河涨水的时候被淹,水退了留下一片沼泽。沼泽边长着芦苇,芦苇比人高,风一吹,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沼泽里有水鸟,白的、灰的、花的,飞来飞去,叫起来嘎嘎的,吵得人心烦。
夫差选了这块地方会盟诸侯,不是因为这里好,是因为这里“中”——在中原的正中间,离谁都不远,离谁都不近。晋国来的,卫国来的,宋国来的,鲁国来的,都能到,都不算太远。
会盟的坛台已经搭好了。
坛台是夯土筑的,四四方方,一丈多高。四面有台阶,每面九级,合“九五之尊”的意思。坛顶铺着席子,席子上铺着丝绸,丝绸上放着青铜礼器——鼎、簋(guǐ,一种盛食物的青铜器,圆口、圈足、有双耳,用来装黍稷之类的粮食。这类器物之前说过,在陕西历史博物馆、河南博物院有很多)、尊、爵,摆得整整齐齐,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坛台四周插满了旗帜。吴国的旗帜最多,黄底黑纹,绣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龙。其他诸侯的旗帜少一些,零零星星插在边上,像是陪衬。
夫差站在坛台下,抬头看着这座坛台。
他穿着朝服——黑色的深衣,红色的腰带,头上戴着冕旒(miǎn liú,天子戴的礼帽,顶上有块板,前后挂着玉串。按周礼,天子冕旒是十二串,诸侯是九串。夫差戴的是九串——他现在还不是天子,不敢僭越)。冕旒上的玉串垂下来,挡在眼前,他看东西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纱。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他喜欢看得清清楚楚。但这是规矩,会盟必须穿朝服,必须戴冕旒。他忍了。
伯嚭站在他身后,也穿着朝服,但没有冕旒——他没资格。他笑眯眯地看着坛台,心里在想:今天过后,大王就是霸主了。大王是霸主,我就是霸主身边最红的人。到时候,要什么有什么。
“大王,”伯嚭凑过来,压低声音,“晋国那边,臣已经打过招呼了。他们答应让您当盟主。”
夫差看了他一眼。“答应?”
“呃……算是答应了吧。”伯嚭的笑容有些僵,“他们说得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
“商量……谁当盟主。”
夫差的脸沉了下来。“寡人来黄池,不是来商量的。”
“是是是。”伯嚭赶紧点头,“大王说得对。不商量,不商量。就是……晋国那边,毕竟是大国,面子上总得过得去……”
夫差没理他,大步朝坛台走去。
伯嚭跟在后面,脸上的笑容没了,额头上的汗出来了。
会盟开始了。
诸侯们陆续到场。晋定公来了,卫国国君来了,宋国国君来了,鲁国国君来了。还有几个小国的国君,名字夫差都记不住。
他们站在坛台下,互相行礼,互相寒暄,说些“久仰久仰”“幸会幸会”之类的客套话。夫差站在中间,接受他们的行礼。他微微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心里在等。
等晋定公开口,说“盟主之位,请吴王担任”。
晋定公没开口。
晋定公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子,瘦瘦的,背微驼,留着山羊胡,说话慢吞吞的,像嘴里含着石头。他站在夫差旁边,比夫差矮半个头,但腰挺得很直,眼睛看着前方,不看夫差。
夫差等了半天,没等到他开口。
“晋侯。”夫差先开口了。
晋定公转过头,看着他。“吴王有何指教?”
“会盟之事……”夫差顿了一下,“盟主之位,吴国当仁不让。”
晋定公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说:“吴王此言差矣。晋国世代为中原盟主,已有百年。吴国虽强,毕竟是……南方之国。”
南方之国。这四个字,轻飘飘的,但像刀子。
夫差的脸色变了。他知道晋定公想说什么——“南方之国”是客气的说法,不客气的说法是“蛮夷”。
“南方之国又如何?”夫差的声音硬了,“论军力,吴国水师天下第一。论财富,吴国鱼米之乡,富甲一方。论土地,吴国东到大海,西到楚境,南到越国,北到淮河。晋国有这么大吗?”
晋定公没急,慢吞吞地说:“吴王说的都是实情。但盟主之位,不只看军力、财富、土地。还要看……血脉。”
“血脉?”
“晋国是姬姓,与周天子同宗。吴国是……什么姓来着?”
夫差没说话。
吴国的姓是“姬”——跟晋国一样,跟周天子一样。吴国的祖先是大王(tài wáng)的长子太伯,为了让位给弟弟,跑到南方建立了吴国。论血脉,吴国跟周天子是一家人。
但中原诸侯不认。他们说,你们跑到南方去了,跟蛮夷混在一起,血脉早就不纯了。你们不是姬姓,你们是“蛮夷”。
夫差咽不下这口气。
“血脉?”他冷笑,“晋侯说的是血脉?那寡人问问,晋国这些年,跟周天子还有多少往来?周天子落魄的时候,晋国送过一粒米吗?”
晋定公的脸红了。
“吴王慎言!”
“寡人说得不对?”夫差的声音越来越大,“周天子在洛邑,连饭都吃不饱,你们这些姬姓诸侯,谁管过?寡人虽然远在南方,每年还给周天子送粮食、送布匹、送铜器。你们呢?”
晋定公说不出话。
其他诸侯站在旁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说话。
气氛很僵。
伯嚭赶紧出来打圆场。“两位大王,都是诸侯之长,何必伤了和气?盟主的事,慢慢商量,慢慢商量。”
夫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晋定公也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
伯嚭站在中间,脸上的笑容快挂不住了。
会盟僵住了。
一连几天,吴国和晋国都在争盟主的位置。夫差说我是盟主,晋定公说我是盟主。你说你的,我说我的,谁也不让谁。
夫差急了。
他没想到晋定公这么难缠。那个老头子,看起来慢吞吞的,说话像嘴里含着石头,但咬起牙来,比谁都硬。不管夫差说什么,他就是不松口。
夫差让人把军队调过来,在黄池边上列阵。四万大军,五百乘战车,旌旗遮天,戈矛如林。他想吓唬晋定公——你看,我的军队这么强大,你不让我当盟主,我就打你。
晋定公看了,没怕。
他也把军队调过来了。晋国的军队没吴国多,但都是精兵,穿着铁甲,拿着铁兵器——晋国的冶铁技术比吴国强,铁兵器比青铜兵器硬。两军对峙,剑拔弩张。
夫差坐在帐中,脸色铁青。
“晋国那个老头子,敬酒不吃吃罚酒。”
伯嚭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说:“大王,臣有个主意。”
“说。”
“晋国不是不让大王当盟主吗?那大王就不当了。”
夫差瞪着他。“你说什么?”
“不是不当,”伯嚭赶紧解释,“是不跟他们争了。大王想想,盟主是谁封的?是周天子封的。大王去找周天子,让周天子封大王当盟主。晋国再有本事,也不敢违抗周天子的命令。”
夫差沉默了一会儿。
“周天子会封寡人吗?”
“会的。”伯嚭笑了,“臣已经打听过了,周天子现在穷得叮当响,连祭祀的礼器都买不起。大王送他点东西,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夫差想了想。“送什么?”
“青铜器。周天子最喜欢青铜器。大王送他几件,他肯定愿意封大王当盟主。”
夫差点头。“去办。”
伯嚭去了。
他派人去洛邑,给周天子送了一批青铜器——鼎、簋、尊、爵,都是吴国最好的工匠铸的,花纹精美,分量十足。周天子收到礼物,高兴得合不拢嘴。他正愁祭祀没礼器呢,吴国就送来了。
周天子当场写了一份册命,封夫差为“伯”——也就是霸主。
使者带着册命回到黄池,夫差看了,笑了。
“拿去给晋侯看看。”
使者把册命送到晋定公面前。晋定公看了,脸黑得像锅底。周天子的册命,他不能违抗。违抗了,就是违抗天子,就是大逆不道。
他咬着牙,说了一句:“吴王……伯。”
就这么定了。
夫差成了霸主。
但他知道,这不是凭实力争来的,是花钱买来的。
他心里不舒服。
但他说不出来。
就在夫差跟晋定公争盟主的这几天,姑苏出事了。
消息是夜里传来的。
一个信使,骑着快马,从姑苏一路狂奔到黄池。一千多里路,他跑了五天五夜,跑死了三匹马。他自己也快不行了,嘴唇干裂,眼睛通红,脸上全是灰,衣服上全是土。
他冲到吴国营地门口,被卫士拦住了。
“我是姑苏来的!紧急军情!我要见大王!”
卫士看他不像假的,带他进去。
夫差正在帐中喝酒。他今天心情不错——周天子的册命到了,他是霸主了。他端着酒爵,跟伯嚭碰杯,笑得合不拢嘴。
信使被带进来,扑通跪在地上。
“大王!姑苏……姑苏……”
夫差放下酒爵。“姑苏怎么了?”
“越军……越军偷袭……姑苏……姑苏……”
信使说不下去了。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夫差的脸白了。
“说!”
“姑苏……城破了……太子……太子……”
夫差站起来,酒爵掉在地上,酒洒了一地。
“太子怎么了?!”
“太子……战死了……”
帐中安静了。
安静得像坟墓。
夫差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抖,手也在抖。
伯嚭也站起来了,脸上的笑容没了,眼睛瞪得大大的。
“宫城……烧了……姑苏台……也烧了……”信使趴在地上,声音越来越小,“越军……抢了东西……撤了……”
夫差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然后他慢慢坐下来。
坐下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用手撑着席子,慢慢坐下去。
“出去。”他说。
信使抬起头。
“出去!”
信使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帐中只剩下夫差和伯嚭。
夫差坐在那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的手放在膝盖上,一直在抖。
伯嚭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夫差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充血。红的,像要滴血。
“伯嚭。”
“臣在。”
“这事,不能让别人知道。”
伯嚭愣了一下。“大王……”
“传令下去,谁泄露消息,杀无赦。”
伯嚭明白了。夫差要把消息压下来。不能让别人知道——尤其是诸侯。如果诸侯知道姑苏被袭,太子战死,宫城被烧,夫差在黄池就什么都不是了。谁会把一个连老家都守不住的家伙当霸主?
“臣明白。”伯嚭退了出去。
夫差一个人坐在帐中。
帐外很吵——士兵们在喝酒、聊天、唱歌,庆祝大王当上霸主。帐内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洒了的酒。
酒渗进土里,留下一块深色的印子。
他想:姑苏没了。
太子死了。
姑苏台烧了。
西施……西施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肉里,疼。但没心里的疼。
他想:寡人该怎么办?
回去,还是留下?
回去,姑苏已经没了,回去也晚了。而且一回去,黄池这边就前功尽弃。他好不容易当上霸主,好不容易让周天子册封,好不容易让晋国低头。一回去,什么都没了。
留下,姑苏怎么办?太子死了,宫城烧了,老百姓怎么办?军队的家属怎么办?他这个大王,连老家都守不住,还有什么脸当霸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