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姑苏烽火
消息传到越国的时候，勾践正在田里割麦。
公元前482年，七月。会稽山下的麦子熟了，金黄色的，一片连着一片，风吹过去，麦浪翻滚，像海。勾践每年这个时候都下地干活——不是作秀，是真干。他光着膀子，穿着犊鼻裈（dú bí kūn，一种短裤，类似于现在的平角内裤，是古代下层劳动者穿的，司马迁在《史记》中写司马相如“着犊鼻裈”与佣保杂作），腰上系着草绳，手里握着石镰，弯着腰，一把一把地割。
他的背晒得黝黑，肩膀上脱了几层皮，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滴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就没了。他的手上全是老茧——不是拿剑磨出来的，是拿镰刀、锄头、铲子磨出来的。他的指甲缝里永远塞着黑泥，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文种从田埂上跑来，气喘吁吁，深衣的下摆沾满了泥土和草屑。他跑到田边，站住，喊了一声：“大王！”
勾践没抬头。手里的镰刀还在动，割下一把麦子，放在旁边，再割一把。
文种又喊了一声，声音压低了，但很急：“大王，吴国消息。”
勾践直起腰。
他的腰很疼——不是老了，是累的。十年前在吴国当奴隶，跪着走路，跪着磕头，膝盖和腰都跪坏了。现在一到阴天下雨就疼，疼得直不起来。
他把镰刀插在田埂上，拿起搭在肩上的麻布擦了擦脸上的汗。汗是咸的，蜇眼睛。他眯着眼，看着文种。
“说。”
文种走过来，凑近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风听了去。
“夫差率大军北上，四万人，五百乘战车。已经过了淮河。姑苏城里，只剩太子友和老弱残兵，不到一万人。”
勾践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光着膀子，脚踩在泥地里，手里还攥着一把麦穗。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金黄色的麦田上。
文种看着他，等着。
过了很久，勾践把手里的麦穗搓了搓，吹掉麦壳，把麦粒扔进嘴里，嚼了嚼。新麦，甜。
“时候到了。”他说。
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文种点头。
勾践把嘴里的麦粒咽下去，弯下腰，捡起镰刀，继续割麦。
文种愣了一下。
“大王？”
“割完这片。”勾践头也不抬，“麦子熟了，不割就烂在地里。”
文种站在田埂上，看着他割。一刀一刀，一把一把。麦子倒下去，露出光秃秃的麦茬。勾践割得很仔细，不留一根，不浪费一穗。
割完了，他把镰刀往田埂上一插，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
他光着膀子，踩着草鞋，走上田埂。文种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麦田，穿过桑林，穿过村子。
村子里的人看到勾践，纷纷跪下来。勾践从他们面前走过，没停，没看。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看着埤中的方向——那里有他的军队，他的战船，他的复仇。
走到宫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麦田。
金黄色的，一片连着一片，风吹过去，麦浪翻滚。
“可惜了。”他说。
文种没问可惜什么。
他知道勾践说的不是麦子。
当天夜里，越军集结。
埤中城外的校场上，火把通明，把黑夜烧成了白昼。三万越军列成方阵，黑压压一片，从校场这头排到那头，看不到尽头。火把的光照在他们的甲胄上，青铜的甲叶子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眼睛。
勾践站在点将台上，穿着甲胄——不是新的，是十年前穿的那件。皮甲，甲叶子有些松了，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像要散架。他不换新的。他要穿着这件甲胄打进姑苏，让夫差看看，十年前那个跪在他面前的奴才，回来了。
文种站在他左边，范蠡站在他右边。
文种穿着深衣，没穿甲——他不打仗，他管粮草、管后勤、管一切不打仗的事。范蠡穿着甲胄，腰间佩剑——他打仗，他是这次出征的将军。
勾践看着下面的三万士兵，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开口。
“十年。”他说。
声音不大，但校场上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十年了。十年前，夫差在夫椒打败我们。我跪在他面前，求他饶命。他让我当奴隶。我当了三年。守墓，养马，清马粪，学狗叫。”
他停了一下。
校场上更安静了。连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都听得到。
“那些日子，我一天都没忘。”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今天，我们去讨回来。”
他拔出腰间的剑，举过头顶。剑刃在火把的光下闪着寒光，像一道闪电。
“出发。”
三万越军齐声高喊：“喝！”
声音很大，震得火把都在晃。
勾践从点将台上走下来，翻身上马。马是越国的矮脚马，不高大，但耐力好，能跑长途。他骑在马上，回头看文种。
“粮草呢？”
“已经装船了。”文种说，“够吃一个月。”
“战船呢？”
“两百艘，在江边等着。”
勾践点了点头，拨转马头，往江边走去。
范蠡跟在他后面。
文种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他们走远。火把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他一个人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下点将台。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粮草，辎重，后勤，一样都不能出错。
他知道，这一仗，输不起。
越军从水路北上。
两百艘战船，沿着浙江（今钱塘江）顺流而下，进入太湖，再从太湖北上，直扑姑苏。
船队很长，从船头看不到船尾。每艘船上都站满了士兵，黑压压的，像一群蚂蚁。士兵们不说话，只有船桨划水的声音，哗——哗——哗——，像心跳。
勾践站在旗舰的船头，看着前方的水面。月光照在水上，亮闪闪的，像铺了一层碎银。风吹过来，带着水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腥味——是鱼，也是血。
范蠡站在他旁边，也在看水面。
“大王，”范蠡说，“到了姑苏，先打哪？”
“宫城。”勾践说，“先打宫城。宫城破了，姑苏就破了。”
范蠡点头。
“太子友呢？”
“活捉。”勾践说，“夫差的儿子，留着有用。”
范蠡又点头。
船队走了三天三夜。
白天躲在湖汊里，夜里赶路。范蠡选的路线，避开了吴国的水寨和哨船，专走没人走的水道。有些水道窄得只能过一艘船，两边是芦苇荡，芦苇比人高，藏在里面，外面根本看不见。
第三天夜里，船队进入太湖东岸，离姑苏不到五十里。
范蠡下令停船，就地休整。
士兵们坐在船上，啃干粮，喝水，检查兵器。没人说话。气氛很压抑，像暴风雨前的闷热。
勾践坐在船头，没吃，没喝，也没睡。他盯着前方的黑暗，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范蠡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大王，歇一会儿吧。”
“不累。”
“明天要打仗。”
“我知道。”
范蠡没再劝。他知道勾践睡不着。十年了，勾践等的就是这一天。这一天真的来了，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两个人坐在船头，沉默着。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水面上，亮晃晃的。
“范蠡。”勾践突然开口。
“臣在。”
“你说，夫差现在在干什么？”
范蠡想了想。“在黄池。喝酒。看诸侯朝他磕头。”
勾践笑了一下。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笑。
“让他磕。让他喝。”勾践说，“等他回来，什么都晚了。”
范蠡没说话。
他想起西施。想起她在土城山练舞的样子，想起她坐在台阶上问“我以后还能回来吗”的样子，想起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现在在姑苏台。在夫差身边。
他不知道自己送她去吴国，是对是错。
但他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
第四天凌晨，天还没亮，越军到了姑苏城下。
姑苏城静悄悄的。城墙黑乎乎的，像一头蹲着的巨兽。城墙上有点着火把，但不多，零零星星的，像萤火虫。守城的士兵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抽烟。他们不知道，死神已经到了门口。
范蠡派了先头部队，两百人，穿黑衣，走暗路，摸到城门口。
城门口的哨兵是两个年轻人，一个靠在门洞上打瞌睡，一个蹲在地上啃干粮。他们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喊，喉咙就被割开了。血喷出来，溅在城门上，溅在地上，暗红色的，在月光下发黑。
黑衣人打开城门，发出信号——三声猫头鹰叫。
越军从黑暗中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无声无息，涌进城门。
三万越军，鱼贯而入。脚步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兵器用布缠着，不发出碰撞声。没人说话，没人咳嗽，没人打喷嚏。只有呼吸声，粗重的，压抑的，像一群野兽。
进了城，越军分成三路。一路往宫城，一路往军营，一路往粮仓。
往军营的那路最先动手。
吴军军营在城西，住着五千老弱残兵。他们还在睡觉，有的打着呼噜，有的说着梦话，有的磨牙。越军冲进去的时候，很多人还没醒。醒了的人还没来得及穿甲，就被砍倒在床上。有人光着身子跑出去，被追上一刀砍倒。有人跪地求饶，被一刀砍下脑袋。有人躲在床底下，被拖出来，一刀砍死。
血从营房里流出来，流到院子里，流到街上，汇成一条暗红色的小溪。
往粮仓的那路没遇到什么抵抗。粮仓的守兵只有两百人，看到越军涌来，跑了大半，没跑的被砍死。越军占领粮仓，把粮食搬出来，堆在空地上，浇上油，点了一把火。
火烧起来，照亮了半边天。
往宫城的那路，是主力。勾践亲自带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