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然后他做出了选择。
他选了留下。
第二天,会盟继续。
夫差穿上了朝服,戴上了冕旒,站在坛台上。诸侯们在台下跪拜,山呼“吴王伯”。他站在那里,接受朝拜,脸上带着笑。
但那是硬挤出来的笑。
他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一夜没睡。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攥得骨节发白。他的腿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气。气的。
伯嚭站在他身后,脸上的笑也是硬挤出来的。
他知道姑苏的事。知道太子死了,知道宫城烧了,知道西施被带走了。但他不能说。说了,一切都完了。
他只能笑。
硬笑。
会盟的仪式很繁琐。
先祭天。杀一头牛,把血洒在坛台上,把肉放在鼎里,点上火,烟升起来,直通云霄。夫差跪在坛台上,念祭文。祭文是伯嚭写的,辞藻华丽,说夫差如何英明神武,如何德被天下,如何当之无愧为霸主。
夫差念着这些词,心里在想姑苏。在想太子友。在想西施。
念完了,祭天完了。
然后是祭地。杀一头羊,把血洒在地上,把肉埋在土里。夫差又跪下去,又念祭文。祭文还是伯嚭写的,还是辞藻华丽。
夫差念着念着,差点念错。
他脑子里全是姑苏的火。火烧姑苏台,火舌舔着屋檐,梁柱塌下来,瓦片摔碎。他没见过那个场面,但他能想象。他想了一夜,想得头疼。
念完了,祭地完了。
然后是诸侯朝拜。
晋定公第一个上来,端着酒爵,跪在夫差面前。“吴王伯,晋国敬您。”
夫差接过酒爵,喝了一口。
酒是苦的。
不是酒苦,是心里苦。
卫国国君第二个上来,然后是宋国国君,然后是鲁国国君,然后是其他小国的国君。一个一个上来,一个一个跪拜,一个一个敬酒。
夫差一个一个接酒,一个一个喝。
喝了很多,但他没醉。
他想醉。醉了就不用想了。但他醉不了。酒喝进去,像水一样,没感觉。
伯嚭站在旁边,看着夫差喝酒,心里也在想姑苏。
他想的是他的家。他的家产。他的金银财宝。他的那些“收藏”。
越军打进去,不知道抢了多少。他攒了半辈子的家当,不知道还剩多少。
他心疼。
但他不能说。
只能笑。
硬笑。
会盟终于结束了。
夫差站在坛台上,看着诸侯们散去。晋定公走了,卫国国君走了,宋国国君走了,鲁国国君走了。他们走的时候,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夫差,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是同情?是嘲讽?是不屑?
夫差不知道。
他也不想知道。
他现在只想一件事:回去。
夫差下令撤军。
四万大军,五百乘战车,掉头南下。
走的时候,夫差回头看了一眼黄池。
坛台还在,旗帜还在,但人没了。风吹过芦苇,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沼泽里的水鸟叫起来,嘎嘎的,像是在笑。
夫差转过身,打马走了。
回去的路很长。
从黄池到姑苏,一千多里。来的时候走了十几天,回去的时候走得更慢——不是路不好走,是士气低。
士兵们知道姑苏出事了。
消息没压住。这种事,压不住的。你越压,传得越快。三天之内,全军都知道了:姑苏被越军偷袭,太子战死,宫城烧了。
士兵们慌了。
他们的家在姑苏,在吴国。他们的父母、妻子、孩子,都在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是死是活?是平安是遭殃?没人知道。
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沉默。
士气低到了极点。
夫差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他没办法。他不能怪士兵——他们的家被烧了,亲人不知道死活,换谁都没心思打仗。
他只能催。催着赶路。早一天到姑苏,早一天知道情况。
但他自己也在怕。
怕看到姑苏的样子。
怕看到废墟。
怕看到尸体。
怕看到……
西施。
他不知道西施怎么样了。是死了,还是被越军抓走了?如果被抓走了,勾践会怎么对她?杀了她?还是……他不敢想。
他只知道,他走的时候,西施在姑苏台弹琴。琴声很轻,很慢,像在诉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他答应过她,会回来。
现在他回来了。
但姑苏台还在吗?
走了半个月,到了姑苏。
夫差骑在马上,远远看到了姑苏城的轮廓。
城墙还在。但城墙上没有旗帜。城门开着,但没有人进出。城里的房子还在,但很多没了屋顶——被火烧的。城墙上有烟熏的痕迹,黑乎乎的,像伤疤。
夫差的心沉了下去。
他打马进城。
城里的街道上,到处是废墟。房子烧了,店铺烧了,连树都烧了。地上有灰,有炭,有碎瓦片,有破陶罐。空气里有烟味,有焦糊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是尸体的味道。
老百姓站在路边,看着夫差的军队进城。他们不说话,不哭,不喊。只是看着。眼神空空的,像两口枯井。
夫差从他们面前走过,没停。
他不敢停。
他怕看到他们的眼睛。
宫城到了。
宫门没了——被撞开了,门板倒在地上,被人踩得稀烂。宫墙还在,但墙上全是烟熏的痕迹,有的地方塌了,砖头散了一地。
夫差骑马进了宫城。
宫城里,一片废墟。
正殿烧了,偏殿烧了,所有的殿都烧了。梁柱塌下来,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还在冒烟。瓦片碎了一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青铜礼器被抢走了,剩下的几个倒在地上,被火烧得变了形。
夫差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下了马,走到正殿的废墟前。
正殿的台阶还在,但上面的殿没了。他站在台阶上,想起以前在这里上朝,大臣们跪在下面,他坐在上面。现在,上面没了,下面也没了。
他转过身,往姑苏台的方向走。
姑苏台在城西南的小山上。
他走过桥——桥还在,但木板烧焦了,踩上去嘎吱嘎吱响,随时要断。他不管,大步走过去。
姑苏台……没了。
只剩一堆焦炭。
木头烧成了炭,炭碎了,风一吹,黑灰满天飞。柱子倒了,横在地上,像烧焦的尸体。台基还在,石头的,但被火烧裂了,裂缝里长出了青苔——才半个月,青苔就长出来了,像是已经荒废了很多年。
夫差站在姑苏台的废墟前,站了很久。
他想起建这座台子的时候。木头从楚国运来,石头从齐国运来,工匠从中原请来。花了一年时间,花了很多钱。他不心疼钱。他心疼的是——这座台子,是为西施建的。
现在,台子没了。西施也没了。
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焦炭。
炭很轻,一捏就碎了,黑灰粘在手上,擦不掉。
他蹲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黑灰。
没哭。
他知道,是自己选的。
他选了留在黄池,选了当霸主,选了面子。
现在,面子有了。里子没了。
他站起来,把黑灰拍掉。
转过身,走下山。
走到宫城门口,他停下来,看到了太子友的尸体。
尸体被扔在城门口,没人收。半个月了,已经烂了。脸看不清了,身上的甲胄还在——青铜甲,鱼鳞片,一片一片编起来的。甲胄上全是血,干了,变成黑褐色。
夫差站在尸体前,看了很久。
这是他儿子。十九岁。他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守好家”。他守了。没守住。死了。
夫差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脸。
脸已经烂了,摸上去湿湿的,黏黏的,有一股臭味。
他没缩手。
“爹回来了。”他说。
声音很轻,像在哄小孩。
但儿子听不到了。
夫差站起来,对身边的人说:“收殓。”
然后他走了。
走的时候,没回头。
当天夜里,夫差一个人坐在姑苏台的废墟上。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废墟上,白惨惨的。风吹过来,带着焦糊味,还有水草的味道。远处有蛙声,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他坐了很久。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如果当初不听伯嚭的,不北上,不去争什么霸主,守在姑苏,越国敢打吗?不敢。夫差在,大军在,勾践不敢。
但他走了。带着大军走了。把空城留给一个十九岁的孩子。
他错了。
他知道自己错了。
但他不能承认。一承认,就证明自己错了十年。十年。从伍子胥劝他杀勾践的那天起,他就错了。错了十年,错到现在。
他不愿意承认。
他宁愿继续错下去。
他坐在废墟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他想起西施。想起她第一次看他的眼神,深不见底,像山里的潭水。他那时候不知道那眼神里有什么。现在知道了。
是恨。
她恨他。从一开始就恨他。她来吴国,不是为了他,是为了越国。她对他笑,不是喜欢他,是完成任务。她陪他喝酒,陪他说话,陪他睡觉——都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让他沉迷酒色,让他忘了勾践,忘了越国。
他全忘了。
她成功了。
他坐在废墟上,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自嘲。
“寡人真是个傻瓜。”他说。
没人回答。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打了个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