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伍子胥之死
伍子胥老了。
他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不是花白,是雪白,白得像冬天的霜。背也驼了,年轻时他身高八尺(春秋时期一尺约23厘米,八尺约184厘米),站如松,行如风,现在走路要拄拐杖,腰弯得像一张弓。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道道,深得能夹住米粒。牙齿掉了大半,说话有点漏风,但声音还洪亮——年轻时在楚国练出来的,改不了。
但他的眼睛还亮。
不是亮得像年轻人那种亮。年轻人的亮是清澈的、有光的。他的亮是另一种——像炭火,表面灰白,但里面还有红,还有热,还在烧。
烧的不是希望。
是愤怒。
他看出来了。他什么都看出来了。
越国在准备打仗。勾践在磨刀。西施是间谍。伯嚭是蛀虫。夫差是傻瓜。
这些事,他看得清清楚楚,就像看自己手心里的纹路。但他说话没人听。夫差不听,伯嚭不听,朝堂上的人都不听。他成了一个说疯话的老头子。每次上朝,他一张嘴,别人就开始打哈欠。他说越国要打过来了,别人就笑。他说伯嚭在卖国,别人就当没听见。他说西施是间谍,别人就说他老糊涂了。
他不糊涂。他比所有人都清醒。但清醒有什么用?清醒的人在一个糊涂的世界里,就是疯子。
伍子胥住在姑苏城东的一座老宅子里。宅子是阖闾赐的,几十年了,墙皮掉了,屋顶长了草,院子里的石板裂了缝,缝隙里长出青苔。他不修。不是没钱,是不想修。他觉得,吴国都快完了,修房子有什么用?
每天天不亮他就醒了。老了,觉少。醒了就坐在院子里,面朝东方——越国的方向。他盯着东边的天,看天亮。天一点点亮起来,从黑变灰,从灰变白,从白变红。太阳升起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眯了一下,但没挪开。
他在看什么呢?没人知道。也许是在等。等越国人打过来。等那一天。他知道那一天会来的。他只是在等,等自己还活着的时候看到。
但他也知道,他大概看不到了。
因为他快死了。
不是病死。是他知道,夫差快要杀他了。
公元前484年,春天。
吴国朝堂上,夫差宣布了一个决定:北上伐齐。
齐国是东方大国,姜子牙的后代,几百年的诸侯。这些年齐国乱,大夫们争权夺利,国君成了摆设。夫差觉得机会来了——打败齐国,就能称霸中原,就能当诸侯的盟主,就能完成他爹未竟的事业。
他站在殿上,穿着朝服,腰佩宝剑,意气风发。
“寡人决定,亲率大军,北上伐齐!”
殿上的大臣们跪了一地。
“大王英明!”
“大王威武!”
“大王必成霸业!”
一片阿谀之声。
伍子胥没跪。
他站在人群里,拄着拐杖,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夫差看到了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子胥,你有话说?”
伍子胥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殿中央。拐杖敲在石板上,笃、笃、笃,像心跳。
他抬起头,看着夫差。
“大王,齐国不能打。”
殿里安静了。
夫差的脸色沉下来。
“为什么?”
“齐国是疥癣(xuǎn)之疾。”伍子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越国才是心腹大患。”
“又是越国。”夫差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子胥,你总说越国越国。勾践在吴国当了三年奴才,现在乖得跟条狗一样,能有什么大患?”
伍子胥看着夫差。
他看了很久。
“大王,”他说,“勾践能忍人所不能忍。守墓三年,养马三年,尝粪辨疾——这种人,不是忠心,是可怕。”
“可怕?”夫差笑了,“他有什么可怕的?他在寡人面前跪了三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正是因为这样,才可怕。”伍子胥的声音沉了下去,“一个人能忍到这种程度,他心里装的是什么?大王想过吗?”
夫差不笑了。
“大王不先灭越国,反而伐齐,”伍子胥的声音越来越高,“是舍本逐末!齐国的土地,打下来也守不住!越国的土地,丢了就再也拿不回来了!”
夫差的脸色铁青。
“你是在教寡人做事?”
“臣不敢。”伍子胥低下头,“臣只是……说实话。”
“说实话?”夫差冷笑,“你的实话,寡人听了二十年了。二十年,你就没说过一句好话。”
“好话不会让吴国强盛。”伍子胥抬起头,看着夫差的眼睛,“真话才会。”
夫差盯着他。
殿里安静得能听到外面鸟叫。
“你老了。”夫差说。
三个字,像三把刀。
伍子胥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老了。他知道。他自己每天照镜子都看到。但从夫差嘴里说出来,不一样。夫差说他老了,不是在说年龄。是在说——你没用了。你的话不值得听了。你该闭嘴了。
伍子胥没闭嘴。
他活了七十多年,从来不会闭嘴。
“臣老矣,”他说,声音有些发抖,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气,“但臣的眼睛没瞎。”
他看着夫差的眼睛。
“大王的眼睛,瞎了。”
殿里炸了。
“放肆!”
“大胆!”
“敢对大王无礼!”
大臣们纷纷斥责。
夫差坐在上面,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他沉默了很久。
“退朝。”
两个字,冷冷的。
大臣们纷纷退出去。伍子胥最后一个走。他走得很慢,拐杖笃笃笃地敲在石板上。走到殿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夫差。
夫差没看他。
他转过身,走了。
那天下午,伯嚭进宫了。
他跪在夫差面前,一脸诚恳。
“大王,伍子胥这个人,留不得了。”
夫差没说话。
“他在朝堂上骂大王眼睛瞎了,这是大不敬。他天天说越国要打过来,这是在动摇军心。他说臣是蛀虫,这是在离间君臣。”
夫差还是没说话。
“大王,”伯嚭往前跪了一步,压低声音,“臣听说,伍子胥把儿子送到齐国去了。”
夫差猛地抬起头。
“什么?”
“他的儿子伍封,前几天去了齐国。”伯嚭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说是去经商。但齐国跟吴国是敌国,这时候把儿子送过去,是什么意思?”
夫差的脸白了。
“他要干什么?”
“臣不敢说。”伯嚭低下头。
“说!”
“臣怕……伍子胥是在给自己留后路。万一吴国……出了什么事,他在齐国还有儿子。”
夫差的拳头攥紧了。
伯嚭低着头,嘴角微微上翘。
他知道,这把火,点着了。
伍子胥把儿子送到齐国,是真的。但不是伯嚭说的那样——不是留后路。是伍子胥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不想让儿子跟着死。他把儿子送走,是为了让伍家留一条根。
但夫差不信。
夫差信了伯嚭。
因为伯嚭说的,正是他最怕的。
公元前484年,秋。
夫差决定伐齐。大军已经集结,粮草已经备齐,出发的日子定了。
伍子胥最后一次上书。
他跪在家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竹简上刻字,一笔一划,用力很深,刻得竹屑飞溅。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老。老了手就不稳了。但他刻的字,每一个都清清楚楚。
他写的是:
“大王,越国不灭,吴国不安。勾践卧薪尝胆,西施惑乱君心,伯嚭卖国求荣。此三人不除,吴国必亡。臣请大王先灭越国,再图北上。若大王不听臣言,臣请大王赐臣一死,以谢先王。”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竹简卷起来,用麻绳扎好,交给家仆。
“送进宫去。”
家仆接过竹简,没走。
“老爷……”家仆的眼睛红了。
“去吧。”伍子胥摆了摆手。
家仆走了。
伍子胥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秋天的太阳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开了,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香。
真香。
他想,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闻到桂花香了。
夫差看到伍子胥的上书,暴怒。
“他这是威胁寡人!”他把竹简摔在地上,“赐他一死?他以为他死了吴国就完了?”
伯嚭在旁边添油加醋:“大王,伍子胥这是在逼宫。他上书说‘请大王赐臣一死’,意思就是——大王不按我说的做,我就死给你看。这是在拿命要挟大王。”
“他以为他死了寡人会心疼?”夫差站起来,在殿里走来走去,“寡人恨不得他早死!”
伯嚭不说话。
夫差走了一会儿,停下来。
“赐剑。”他说。
伯嚭抬起头:“大王……”
“赐剑。”夫差的声音冷得像冰,“让他自己了断。”
伯嚭跪下去:“臣遵旨。”
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夫差叫住他。
“等等。”
伯嚭回过头。
夫差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摆了摆手。
“去吧。”
伯嚭走了。
夫差一个人站在殿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亮得刺眼。
他站了很久。
使者到伍子胥家的时候,是下午。
秋天的下午,天高云淡,风很轻。伍子胥正坐在院子里喝酒——一壶米酒,一碟豆子。他喝得很慢,一杯一杯,像在品,又像在拖。
使者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木盒。
伍子胥看了一眼那盒子,没动。
使者跪在他面前:“大王有命。”
伍子胥放下酒杯。
“念。”
使者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把剑。剑鞘是青铜的,上面刻着花纹,镶着绿松石。伍子胥认得这把剑——这是夫差的佩剑,他见过无数次。
使者念了夫差的命令。
话不多,意思很清楚:伍子胥目无君上,妄议朝政,动摇军心,赐剑自裁。
念完了,使者把剑放在伍子胥面前。
伍子胥看着那把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正的笑。笑得眼睛弯了,笑得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笑得像一个孩子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使者愣住了。他见过很多人接到赐死的命令——有人哭,有人骂,有人瘫倒,有人磕头求饶。但笑的,他是第一次见。
“好。”伍子胥说,“好。”
他站起来。
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先用手撑着席子,膝盖跪久了麻了,缓了缓,然后慢慢直起腰。拐杖没拄,他不用了。死的时候还拄拐杖,不好看。
“帮我更衣。”他对家仆说。
家仆哭着给他换衣服。换的是朝服——他上朝时穿的那件,黑色的深衣,红色的腰带,头上戴冠。
换好衣服,他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的桂花树开得正好,金黄色的花一簇一簇,香气浓得化不开。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他深吸一口气。
香。
真香。
使者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捧着那个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