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吴宫深处
公元前485年春，西施离开越国。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土城山下的院子里点了火把，火光把青石板照得发红。十二个女子站成两排，最后选中的只有六个——西施、郑旦，还有四个容貌出众的。另外六个没选上，留在土城山，以后另有安排。
姆母站在台阶上，看着这六个人。
她没说话。三年了，该说的都说完了。她只是挨个看了看，目光在每个脸上停了一下。看到西施的时候，她的手抬了抬，像是想摸一下她的脸，但最终没伸出去。
“走吧。”她说。
西施跪下磕了三个头。
郑旦也跪下磕头。
其他四个跟着磕头。
姆母转过身，进了屋。门关上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阿姊走出来，手里捧着六个包袱——每人一个，里面装着换洗的衣服、梳妆的用具，还有一包干粮。
“车在下面等着。”阿姊说，“范大夫送你们。”
西施的心跳了一下。
三年了，范蠡来土城山的次数不算多，但每次来，她都能感觉到。有时候他在院门口站一会儿就走了，有时候进来坐坐，跟姆母说几句话。他很少跟她单独说话，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也能感觉到，他看她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
下山的路不好走。土路，坑坑洼洼，昨夜下了雨，泥泞得很。六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下走，没人说话。只有包袱里的东西偶尔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走到山脚下，一辆牛车停在路边。牛是黄牛，角很大，低着头嚼草。车上铺了干草，上面盖着一张粗麻布。
范蠡站在车旁，穿着青色的深衣，腰上系着革带，脚上踩着草鞋。看到她们下来，他点了点头。
“上车吧。”
西施是最后一个上车的。她踩着车辕，手撑在车板上，正要翻上去，一只手伸了过来。
范蠡的手。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没看她，眼睛看着别处，手伸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把手放在他手心里。
他的手很大，很暖，掌心有薄茧——是练剑磨出来的。
他轻轻一托，她上了车。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走到车头，牵起牛绳。
“坐稳了。”
牛车吱吱嘎嘎地往前走。
西施坐在车上，怀里抱着包袱，手心里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没有回头土城山。
她知道，回不去了。
从诸暨到吴国，走了五天。
第一天走的是越国的地界。路两边是稻田，稻禾青青，有的已经抽穗了。田里有农夫在干活，弯着腰，拔草，施肥。看到牛车经过，有人抬起头看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西施看着那些农夫，想起她爹。她爹也是这样的，弯着腰在地里干活，一干就是一整天。她爹死的时候，她才十二岁。她爹是累死的——种了一辈子地，连口饱饭都没吃上。
她没哭。她爹死的时候她已经哭过了。现在只是看着那些农夫，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第二天过了边界，进了吴国的地界。
一过边界，路就不一样了。吴国的路宽，平，铺了碎石，车走在上面不那么颠。两边的田也整得更齐，沟渠修得规规矩矩，田埂上种着桑树，一排一排的，像列队的士兵。
西施看着这些，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越国穷，吴国富。这是事实。她从小就知道。但亲眼看到，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郑旦坐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些田，那些桑树，那些房子。
“真富啊。”郑旦小声说。
西施没说话。
“咱们越国，什么时候能这样？”郑旦又问。
西施还是没说话。
她想起勾践。那个卧薪尝胆的人，那个让她来吴国的人。他能不能让越国变成这样？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这辈子大概看不到了。
第三天傍晚，到了姑苏城外。
西施从来没来过姑苏。她去过最大的地方是诸暨县城——一条街，十几家铺子，赶集的时候人多一些。姑苏不一样。姑苏是一座城，真正的城。
城墙是夯土的，但包了砖——吴国富，用得起砖。城墙很高，站在下面要仰着头才能看到顶。城门洞很大，能并排走两辆马车。城门洞里人来人往，有挑担子的，有赶马车的，有扛着货物的，有牵着孩子的。
西施坐在牛车上，从城门洞里穿过去，眼睛都不够用了。
街上铺着石板，两边是店铺——卖布的，卖粮的，卖肉的，卖酒的，卖陶器的，卖青铜器的。招牌挂在门口，有的画着图，有的写着字。她认出了几个字——“布”“酒”“肉”，都是姆母教过的。
街上的人穿得也好。男人穿葛布或麻布的深衣，腰上系带子，脚上穿草鞋或布鞋。女人穿裙子，有的头上插着簪(zān)子，有的戴着玉瑱(zhèn)（耳饰，类似现代的耳坠，这类玉器在苏州博物馆的吴国王室文物展区可以看到）。小孩在人群中跑来跑去，手里拿着糖葫芦——用竹签串着山里红，裹了麦芽糖，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西施看着那糖葫芦，想起她妹妹。妹妹最爱吃甜的，但家里穷，一年也吃不上一次糖。她答应过妹妹，等以后有钱了，给她买一串糖葫芦。现在她有钱了——她的衣服是丝绸的，她头上戴着银簪，她身上揣着越国给的盘缠。但她不能回去。
她再也见不到妹妹了。
伯嚭在驿馆等着。
驿馆在姑苏城东，是专门接待外国使臣的地方。院子很大，进了门是一个天井，天井里种着竹子，竹子下面放着石桌石凳。正厅宽敞，铺着竹席，墙上挂着帛画，画的是吴国先王的功绩——阖闾破楚、夫差伐越，一幅一幅，像在讲故事。
伯嚭坐在正厅上首，面前摆着一只青铜酒爵(jué)和一碟肉干。他五十来岁，面白微须，保养得很好，看不出实际年龄。他穿一身深红色的深衣，料子是楚国的丝绸，光滑得像水。腰上系着一条玉带，玉是和田的，白得像羊脂。
看到西施她们进来，伯嚭放下酒爵，站起来。
他先看了郑旦——浓眉大眼，英气勃勃，像一匹没驯服的野马。他点了点头，心里说：不错。
然后他看了西施。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那种色眯眯的亮，是那种识货的人看到好东西时的亮。他见过很多女人，吴国的、楚国的、齐国的、越国的。他知道什么样的女人能让男人心动，什么样的女人能让君王心动。
西施是第二种。
她穿一身素白的越绸，头上只插了一支银簪，脸上不施粉黛。她站在六个女子中间，不是最出挑的——郑旦比她高半个头，旁边还有一个比她丰满——但她站在那里，你就只看到她。
不是因为漂亮。
是因为安静。
她站在那里，像一潭水。不动，不响，但你看着它，就觉得深。
伯嚭看了一会儿，笑了。
“好。”他说，“好。”
他转向随行的越国使者——一个叫石买的人，文种派来的——“回去告诉越王，人我收下了。东西也收下了。”
石买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伯嚭又看了看西施，对身边的侍从说：“安排她们住下。明天，大王召见。”
西施在驿馆住了一夜。
驿馆的屋子比土城山的好得多。地上铺着竹席，席子上铺了草垫，草垫上铺了褥子。枕头是木头的，刻成弧形，枕上去脖子刚好托住。被子是丝绸的，又轻又暖。
西施躺在被子里，睡不着。
她想娘。想妹妹。想浣江边的石头。想范蠡。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窗纸上，白得像霜。
她想起娘说过，月亮上有嫦娥，有玉兔，有桂树。她小时候信。长大了不信。但现在她又信了。因为除了信这个，她不知道该信什么。
第二天一早，有人来叫她们梳妆。
来的是宫里的女官——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深绿色的深衣，腰上系着黑色的带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看了看六个女子，目光在西施脸上停了一下。
“你，跟我来。”
西施跟着她走进一间屋子。屋子里有一面铜镜——不是那种小铜镜，是立在地上的一面大铜镜，照得出半身。铜镜昏黄，人影模糊，但能看出轮廓。
女官让她坐在镜前，开始给她梳头。
先是用篦(bì)子（一种细齿梳子，齿密，用来梳掉头发里的虱子和污垢。这种梳子在长沙马王堆汉墓中有出土，现藏湖南省博物馆）篦头。篦子齿很密，从头皮上刮过去，又痒又疼。西施忍着没动。
篦完头，开始梳髻(jì)。越国女子梳的是偏髻，歪在一边，显得俏皮。吴国女子梳的是高髻，盘在头顶，显得庄重。女官给她梳的是高髻——今天要见大王，不能俏皮，得庄重。
头发盘好，用簪子固定。簪子不是西施自己那支银的，是宫里的——金簪，头上镶着一颗红玛瑙，沉甸甸的。
然后上妆。脸上扑粉——粉是米粉做的，很细，很白。扑上去，脸白了一个色号。脸颊抹胭脂——胭脂是红蓝花做的，抹在颧骨上，淡淡的，像刚跑完步。眉毛画黛——黛是石墨做的，用小毛笔蘸了水，一笔一笔画上去。画的是远山眉，眉尾拉长，微微上挑，像远处的山。
最后是嘴唇。嘴唇上涂朱砂——朱砂是红色的矿石，磨成粉，调上动物油脂，抹在嘴唇上，红得像血。
西施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认不出来了。
镜子里的人，不是夷光。
是另一个人。
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姑苏宫在姑苏城正中，是吴国最大的宫殿建筑群。
宫门有三道，一道比一道高。最外面是阙(què)门（门两侧有高台，叫“阙”，用来了望和显示威严。这种门制后来成为中国古代宫殿的标配，北京故宫的午门就是这种形制的演变），门两侧各有一座高台，台上站着甲士，手里拿着戈，威风凛凛。进了阙门是瓮(wèng)城（一座方形的内城，敌人攻进来会被困在里面，从四面城墙上射箭，叫“瓮中捉鳖”），四面都是高墙，走在里面像走在井底。出了瓮城是宫门，宫门后面是广场，广场后面是正殿。
正殿叫姑苏殿，是夫差接见群臣和外国使臣的地方。殿基是石头砌的，有一人多高，四面有台阶。殿身是木结构的，柱子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柱子上涂着红漆，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屋顶铺着瓦——瓦是青灰色的，一片压一片，像鱼的鳞片。屋檐四角翘起来，像鸟的翅膀。
西施跪在殿外的台阶下，等着召见。
她跪在最后面。前面是郑旦，再前面是其他四个女子。越国使团的人跪在最前面，捧着礼单——黄金多少斤，玉璧多少块，丝绸多少匹，木材多少根。
殿门开着，里面有人说话，听不清楚。风从殿里吹出来，带着一股香味——是熏香的味道，很浓，很重，闻久了头晕。
西施低着头，看着石板地面。石板上刻着花纹，是云纹和龙纹。她数着那些纹路，一条一条，数到第三十七条的时候，里面有人喊：“宣越国使团进殿！”
前面的人站起来，往殿里走。西施跟在最后面，低着头，步子很小，很慢。每一步都跟量过一样——这是姆母教的。
进了殿，她跪在最后面，额头贴地。
殿里很安静，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越国使臣，叩见大王。”
是伯嚭的声音。
然后是一个更沉的声音：“起来吧。”
西施没抬头。她知道这个声音是夫差的。
使团的人站起来，开始念礼单。黄金多少，玉璧多少，丝绸多少，木材多少。念了很久。
西施跪在后面，能感觉到有人在看她。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殿里站满了人——吴国的大臣、将军、侍从、卫士。他们都在看她，看这些越国送来的“贡品”。
她没动。头低着，手放在身前，腰挺得很直。姆母说过，越是在人前，越要挺直。因为你是越国人，你挺不挺直，人家都看不起你。但你自己挺直了，他们至少不敢欺负你。
礼单念完了。
夫差没说话。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伯嚭的声音又响起来：“大王，越国还送来了几名女子……”
“寡人看到了。”
夫差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西施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从自己身上扫过去。像一阵风，凉飕飕的。
“都抬起头来。”
前面的郑旦抬起头，其他四个也抬起头。西施没抬。
夫差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郑旦的时候，停了一下。郑旦浓眉大眼，英气勃勃，跟吴国女子不一样。夫差看了两眼，点了点头。
然后他看到了西施。
她还低着头。
“那个，抬起头。”
西施慢慢抬起头。
她没看夫差。眼睛看着地面，睫毛垂着，像两把扇子。
她的脸很白——扑了粉，白得像玉。嘴唇很红——涂了朱砂，红得像血。眉毛很长——画了远山眉，眉尾拉长，微微上挑。头发盘成高髻，金簪上的红玛瑙在烛火下闪着光。
她跪在那里，腰挺得很直，头微微低着，露出的脖颈白得发光。
夫差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
第一眼是好奇——越国送来的女人，长什么样？
第二眼是愣住——这个女人，不太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她不是他见过最美的女人——楚国送来的几个女子，比她丰满；齐国送来的几个，比她高挑。但她站在那里，你就只想看她。
不是因为漂亮。
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东西。安静，深沉，像一潭水。你看着它，觉得里面有什么，但看不清。
“看寡人。”夫差说。
西施抬起眼睛，看了夫差一眼。
就一眼。
那双眼睛不大，但很深。像山里的潭水，清，凉，看不到底。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
就这一眼。
夫差觉得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不是疼。是慌。
他见过很多女人。吴国的，楚国的，齐国的，越国的。有漂亮的，有妩媚的，有聪明的，有温顺的。但没有一个让他心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心慌。
他只知道，这个女人，他要了。
那天晚上，夫差没睡好。
他躺在榻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女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大，但很深。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就一眼。
他想知道那双眼睛里有什么。
他召来伯嚭。
“今天那个越国女子，叫什么？”
伯嚭笑眯眯的：“叫西施。诸暨人。”
“西施。”夫差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西边的西，施舍的施？”
“是。”
“名字不好。”夫差说，“太硬。”
伯嚭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夫差会在意这个。
“大王觉得，改什么好？”
夫差想了很久。
“夷光。”他说，“叫她夷光。”
伯嚭又是一愣。夷光，这是越国的名字——越国人常给女儿起这种名字，夷是“平”的意思，光是“亮”的意思，合起来是“平静的光”。
大王为什么要给一个越国女子起越国的名字？
伯嚭没问。他知道不该问的事不问。
“是。臣明天就告诉她。”
夫差摆了摆手，伯嚭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夫差躺在榻上，看着屋顶。屋顶上有彩绘，画的是云气和神兽，烛火下忽明忽暗，像活的。
他又想起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他翻了个身。
心烦。
西施被安置在姑苏台。
姑苏台在姑苏城西南的小山上，山不高，但很陡，三面环水，只有北面一座桥连着陆地。夫差让人在山上建了一座宫殿，不大，但很精致。殿前的柱子上刻着花，不是刻的，是漆画——黑漆底，红漆画，画的是花鸟鱼虫。殿里的地上铺着竹席，席子编得很密，踩上去软软的。席子上铺了褥子，褥子上铺了丝绸，丝绸上绣着凤凰。
西施站在殿门口，看着这一切。
她想起土城山的院子。青石板，竹席，陶豆，粗麻布。跟这里比，土城山像猪圈。
但她不觉得高兴。
她只觉得空。
郑旦住在姑苏台旁边的偏殿里，离得不远，走路一炷香。其他四个女子住在更远的地方，有的在宫里，有的在别苑。
西施搬到姑苏台的第三天，夫差来了。
他来的时候是傍晚，夕阳照在湖面上，水是金色的。他骑着马，带着十几个卫士，从桥上过来。马蹄踏在木桥上，咚咚咚，像打鼓。
西施正在殿里坐着，听到马蹄声，心跳了一下。
她站起来，整了整衣服，走到殿门口，跪下。
夫差下马，把缰绳扔给卫士，大步走过来。
他走到西施面前，站住。
“起来。”
西施站起来，低着头。
夫差看了她一会儿。
“这地方，住得惯吗？”
“惯。”
“缺什么吗？”
“不缺。”
夫差点了点头，走进殿里。
西施跟在后面。
夫差在殿里转了一圈，看看这里，摸摸那里。走到窗前，推开窗，湖面吹来一阵风，带着水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