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子胥转过身,看着使者。
“我死后,”他说,“把我的眼睛挖出来。”
使者愣住了。
“挂在姑苏城的东门上。”
使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要看着越国人打进来。”伍子胥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普通的事,“我要亲眼看着吴国怎么亡的。”
使者跪了下去,不敢说话。
伍子胥转过身,面朝东方——越国的方向。
他跪下去。
跪得很慢,膝盖先着地,然后整个身体沉下去。腰挺得很直,头抬着,看着东边的天。
他把剑抽出来。
剑很亮,秋天的阳光下,亮得晃眼。剑刃上有花纹,是铸剑师留下的,像水的波纹。
他把剑架在脖子上。
剑刃贴着皮肤,凉凉的。
他闭上眼睛。
四十年前,他逃出楚国。
那一年他三十多岁。楚平王杀了他的父亲伍奢和哥哥伍尚,他一个人逃出来,要跑去吴国。楚兵在后面追,他在前面跑。跑了七天七夜,跑到昭关,出不去。关隘上有楚兵把守,画像贴得到处都是,他的脸被画在上面,写着“钦犯”两个大字。
他躲在关外的山林里,饿得吃树皮,渴得喝溪水。夜里不敢睡,怕睡着了一闭眼就再也醒不来。他在溪边照自己的脸——头发全白了。一夜白头。
他不怕老。他怕死。不是怕死本身,是怕死了就不能报仇了。
后来他过了昭关,到了吴国。他帮阖闾杀了吴王僚,帮阖闾打了楚国,帮阖闾报了仇。他带兵攻进楚国郢(yǐng)都(楚国的都城,在今湖北荆州附近)的那一天,楚平王已经死了。他把楚平王的尸体从坟墓里挖出来,鞭了三百下。
那一天,他以为仇报了。
但他错了。
仇永远不会报完。报了楚国的仇,还有吴国的仇。报了阖闾的仇,还有夫差的仇。报了父兄的仇,还有自己的仇。
他这辈子,活在一个字里——仇。
现在,仇报完了。他也该走了。
他睁开眼睛。
天上飘着几朵白云,慢悠悠的,像一群羊。
他想起四十年前,逃出楚国的那天晚上,天也是这样的。蓝的,高的,云白的。他跑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站在吴国的土地上,回头看楚国的方向。那时候他想,我一定要回来。
他回来了。
现在,他又要走了。
用力一抹。
剑刃划过喉咙,血喷出来。
不是流,是喷。
血喷得很高,溅在桂花树上,溅在花上。金黄色的桂花染了血,变成暗红色,一簇一簇,像开了一种新的花。
他没有马上死。
躺在地上,抽搐了一会儿。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天。天上的云还在飘,慢悠悠的,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但喉咙被割开了,发不出声音。
他闭上了眼睛。
使者跪在旁边,等他不动了,磕了三个头。
然后站起来,走过去,伸手把伍子胥的眼睛挖了出来。
这是伍子胥的遗言。
使者照做了。
(《史记·伍子胥列传》记载:“吴王闻之大怒,乃使使赐伍子胥属镂之剑,曰:‘子以此死。’伍子胥仰天叹曰:‘嗟乎!谗臣嚭为乱矣,王乃反诛我。我令若父霸,自若未立时,诸公子争立,我以死争之于先王,几不得立。若既得立,欲分吴国予我,我顾不敢望也。然今若听谀臣言以杀长者。’乃告其舍人曰:‘必树吾墓上以梓,令可以为器;而抉吾眼县吴东门之上,以观越寇之入灭吴也。’乃自刭死。”)
消息传到宫里,夫差正在吃饭。
他听到伍子胥死了,筷子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吃。
吃完了,他让人把伍子胥的尸体扔进江里。
“扔远点。”他说,“别让寡人再看到。”
使者领命去了。
那天晚上,夫差没睡好。
他躺在榻上,翻来覆去。闭上眼睛就看见伍子胥的脸——年轻时的,老了时的,跪在殿前时的,最后看他时的。
年轻时的伍子胥,一身甲胄,骑着马,走在军队最前面。那时候阖闾还在,伍子胥是吴国的大将军,打楚国,打越国,打谁都赢。夫差那时候还小,骑在马上,跟在伍子胥后面,觉得这个人是神。
老了时的伍子胥,拄着拐杖,驼着背,站在朝堂上,像一根快要折断的老树。但眼睛还亮,亮的不是希望,是愤怒。
跪在殿前时的伍子胥,额头贴地,声音嘶哑:“大王,越国不灭,吴国不安。”他不听。他嫌烦。
最后看他时的伍子胥,在殿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他说不上来。也许是失望,也许是心疼,也许是……舍不得。
他翻了个身。
脑子里又出现伍子胥的脸。
“这老东西,”他骂了一句,“死了还让人不安生。”
他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窗前。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院子里,白得像霜。
他站了很久。
他想:也许伍子胥说的是对的。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吓了一跳。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伍子胥是疯子,他说的都是疯话。越国有什么可怕的?勾践算什么东西?西施能怎么样?寡人天下无敌,寡人要当霸主,寡人不会错。
他反复告诉自己这些话。
但他心里知道,他在骗自己。
他不敢承认伍子胥是对的。因为一承认,就证明自己错了十年。十年。人生有几个十年?
他宁愿继续错下去。
也不愿承认自己错了。
第二天,伯嚭来请安。
夫差看着他,突然问:“伍子胥死了,你高兴吗?”
伯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臣高兴什么?臣只是觉得,大王少了一个烦心的人。”
夫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下去吧。”
伯嚭退了出去。
夫差一个人坐在殿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但他觉得冷。
伍子胥死后,伯嚭成了吴国最有权势的人。
他开心得不得了。终于没人跟他作对了。伍子胥那个老东西,死了活该。
他开始更卖力地讨好夫差。今天送一个美女,明天献一块美玉,后天说一句“大王英明”。夫差喜欢听什么,他就说什么。夫差不喜欢听什么,他一个字都不提。
他也更放肆地捞钱。卖官鬻(yù)爵,收受贿赂,谁给他钱多他就帮谁办事。吴国的朝堂上,乌烟瘴气。忠臣不说话——说话的都死了。奸臣争着说话——说话的有赏。
吴国的百姓怨声载道。赋税越来越重,徭役越来越多。男人被抓去修宫殿、修城墙、修运河,女人在家里饿着肚子等男人回来。有的人等到了,有的人没等到。
有人说:“伍子胥死了,吴国也快完了。”
有人说:“别瞎说,大王要当霸主了。”
有人说:“霸主?霸主能吃吗?”
有人说:“你不想活了?”
然后就没声了。
因为说真话的,都死了。
姑苏城里,有一个老兵。
他姓什么没人知道,大家都叫他“老伍”——因为他是伍子胥的老部下。当年跟着伍子胥打楚国,立过功,受过伤,腿上中过一箭,走路一瘸一拐的。
伍子胥死的那天,他坐在家门口喝酒。
喝了一整天。
从早上喝到晚上,从晚上喝到半夜。酒坛子空了三个,他没醉。不是他酒量大,是伤心的人喝不醉。
他端着酒碗,面朝东方——伍子胥家的方向。
“将军,”他说,“您走了,谁带我们打仗?”
没人回答。
风从东边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把酒洒在地上。
“敬您。”
夫差又去了姑苏台。
他最近来得更勤了。以前隔一天来一次,现在天天来。朝堂上的事他懒得管,都交给伯嚭。军队的事他也懒得管,都交给别人。他只想来姑苏台,看西施跳舞,听西施弹琴,跟西施喝酒。
他觉得,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那些国家大事,烦。
那些大臣,更烦。
只有西施不烦。她安静,不多话,不唠叨,不说“大王应该这样”“大王不应该那样”。她只是陪着他,他喝酒她就倒酒,他说话她就听着,他不说话她也不说。
他觉得,这才是他要的女人。
西施在跳舞。
她穿一身红色的舞衣,裙摆很长,转起来像一朵花。琴师在弹琴,琴声忽快忽慢,她的舞步跟着琴声,忽快忽慢。
夫差坐在席子上,端着酒爵,看着她的舞姿。
他觉得这是人间最美的景象。
他不知道,在会稽山那边,勾践正在磨刀。
勾践在会稽山下的校场上,看着越国的士兵操练。三千人,排成方阵,手持戈矛,步伐整齐。他们的动作不算标准——跟吴国的精锐比还差得远。但他们的眼睛亮。亮的不是希望,是恨。
勾践看着他们,想起了伍子胥。
他听说了伍子胥的死。消息是文种传来的,说伍子胥被赐死,临死前说要把眼睛挂在姑苏城东门上,看越国人打进去。
勾践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伍子胥,可惜了。”
文种看着他。
“如果他在吴国,”勾践说,“我们打不进去。”
文种没说话。
“但他死了。”勾践说,“吴国,完了。”
他转身,看着那些操练的士兵。
“继续练。”他说,“再过几年,咱们去打姑苏。”
士兵们吼了一声:“喝!”
声音很大,在山谷里回荡。
勾践站在校场上,风吹着他的衣服,猎猎作响。
他想起二十年前,槜李之战,三十个死士自杀在吴军阵前。想起会稽之败,他被围在山上,差点自杀。想起在吴国三年,守墓,养马,尝粪。
那些日子,都过去了。
现在,他回来了。
伍子胥死了,夫差在姑苏台喝酒,伯嚭在朝堂上捞钱。
吴国,完了。
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到校场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士兵。
“快了。”他说。
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
姑苏台上,西施跳完了舞。
她喘着气,额头上渗出了汗。夫差招手让她过来,她走过去,跪在他面前。
夫差拿起一块手帕,给她擦汗。
动作很轻,很温柔。
西施低着头,没动。
“累不累?”夫差问。
“不累。”
“骗人。”夫差笑了,“你额头上都是汗。”
西施没说话。
夫差把手帕放下,端起酒爵。
“夷光,”他说,“你说,寡人能当霸主吗?”
西施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像一个孩子问大人“我能考上太学吗”的那种光。
西施张了张嘴。
她想说:能。你是大王,你想当什么都能。
但她说不出。
因为她知道,他当不了。
伍子胥死了,吴国快了。她来吴国,就是为了让这事发生。她应该高兴。但她看着夫差的眼睛,高兴不起来。
“能。”她说。
声音很轻。
夫差笑了,笑得很开心。
“寡人也觉得能。”
他仰头把酒喝了。
西施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疼。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那东西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