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缩在死巷最里头的墙角,裤腿上的尿迹已经被三更过后的夜风吹得冰凉。
这位米铺伙计双手死死捂着胸口贴肉藏着的缺口银耳环和十几枚铜钱,蹲在烂菜叶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巷口那滩暗黑色的血水还在往里漫,离他的草鞋尖只剩两指宽。
外面大街上的动静变了。
起先还是沉闷而有规律的劈砍声,像屠户在案板上剁骨头,一下,又一下。
可到了天将明未明、夜色最黑的这会儿,整座常州城突然像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彻底炸了锅。
凄厉的哭喊声从四面八方撞进死巷,老孙竖着耳朵听了两息,浑身汗毛倒竖。
那些惨叫和叫骂声里,竟有一大半是软糯的吴越土话。
死巷斜对面一间绸缎庄的木窗被人从里面撞碎,两个光着膀子的吴越兵扭打着滚到街心。
屋里踢翻的炭火盆滚进堆成小山的绸缎堆里,火苗子轰地一下蹿起老高,把半条街照得通亮。
老孙从墙角探出半只眼,看见一个满脸是血的吴越溃兵正举着顺手摸来的腰刀,闭着眼朝对面的同乡猛砍。
别砍我,我是钱王爷前营的兵,我是自己人啊!
挨刀的那个捂着喷血的脖子倒下去,砍人的那个却眼珠子凸出,还在发疯似地挥刀乱劈,连从旁边跑过来劝架的同伙也一刀捅翻在地。
巷口跑过一个捂着断臂的吴越老兵,踩着血水跌跌撞撞地嘶喊:营啸了,炸营了,自己人砍自己人啦!
丝市北口外的青石大街上,浓烟滚滚,火舌顺着街边商铺的木檐往北舔舐。
黑云都统帅李元清没有去登街角的望楼,他行军打仗从来不站高处,只穿一身不起眼的黑布衫,跟在自家前队后方二十步远的地方。
他亲眼看着前排的黑云长剑手将肩上三尺半长的宽刃重剑劈下,把迎面撞来的溃兵连人带刀砸成两截。
李元清微微侧耳,听着北面和东面主街上传来的震天喧嚣。
那里的刀剑碰撞声密如骤雨,哭喊嘶吼声混作一团,动静比他手里这五千黑云长剑手制造出来的还要大上数倍。
他那双缩成针尖大小的瞳仁在火光里闪了一下。
四万散在满城街巷里的吴越兵,在黑夜和未知的恐惧里,已经彻底陷入了营啸。
传令前队,把步子放慢一半。
李元清声音平直,没有半点起伏。
让两翼的纵火队继续往北面铺子扔火把,把南面和西面的街口全烧封死,只给溃兵留往东北跑的路。
沿途若是遇到几十人扎堆死守的院落,直接绕过去,不必进去跟他们换命。
身旁的副将按着背后剑鞘,抬头望了一眼东北方向。
李制置,刚有探子回报,东北大街那边有一支吴越兵还穿着全甲,列了整阵堵在街心,咱们打不打?
李元清往前迈了一步,跨过地上一截断臂,摇了摇头。
有甲有阵的硬骨头,拿咱们的人命去换太亏。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指了指前方火光里如没头苍蝇般乱撞的数万吴越溃兵。
不打,把火烧旺些,让这些疯了的溃兵自己去冲他们的阵。
两条街外的南大街北段,吴越忠顺都指挥使路彦铢正右手拎着一把卷刃的铁刀,站在队列最前头。
他左臂上绑着一条渗血的脏布条,身上那副生铁札甲自打进城就没脱下来过,甲片缝里全是干涸的黑血。
路彦铢睡觉从不脱甲,这是十年前在淮西大营落下的毛病,那一年夜里发生营啸,自家弟兄在黑灯瞎火里互砍,一夜之间死伤了近千人。
白日里常州城破,各营兵卒疯了一样扑向丝市和米行抢掠,只有路彦铢一刀砍翻了两个敢跳出营栅的什长,硬生生把麾下三千忠顺都死死按在营里,全天一人未散。
正因如此,当南边丝市的第一把火亮起时,他是全城第二个反应过来的将领。
全营出动向南,长枪手前出,大盾顶在最前头,把整条大街给老子横着堵死!
路彦铢扯着嗓子下令,三千忠顺都甲士依托街口两侧的高墙,迅速列成一道严密的横阵。
他拎着卷刃铁刀在盾墙后头来回巡视,铁靴踩得石板咔咔作响。
都给老子听真了,迎面过来要是结阵的敌军,就给老子往死里打!
要是散跑过来的自家溃兵,把街面两翼的窄巷口让开,让他们从两边走,谁也不准放半个人冲撞正面大阵!
话音未落,南面大火映照的长街尽头,地面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黑压压的溃兵洪流像决堤的浊水一样涌出街口。
成千上万名没穿甲、没拿兵器、甚至连鞋都跑丢了的吴越溃兵,哭爹喊娘地顺着大街往北狂奔。
两翼留出来的窄巷口根本吞不下这几万人的逃命狂潮,跑在最前头的几百名溃兵眼看前面有火把和自家旗号,想都不想就一头撞在了忠顺都的包铁大盾上。
砰的一声闷响,前排盾手被撞得身子猛晃,铁靴后跟在青石板上生生往后蹭出半尺远。
让开,快放俺们进去啊,后头有拿大铁板的黑甲鬼!
几个溃兵哭嚎着伸出双手去扒盾牌上沿,想要从盾墙上翻进来。
盾后的刀手抡起厚重的刀背,砰砰几下狠狠砸在那些乱扒的手指头上,指骨碎裂的脆响混在哭喊声里,却根本挡不住后面越聚越多的人潮。
路彦铢踩上一块门墩石,越过攒动的人头往南面火光深处望去。
只见在溃兵洪流后方数十步外,一排裹着黑布铁甲的人影正横跨整条长街。
那些黑云都剑手不追赶,也不呐喊,只是把三尺半长、宽如成人手掌的重剑扛在肩上,迈着一模一样的步子,像一道铁碾子似的匀速往前碾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