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死去的那个吴越兵，连声音都没发出来。他靠在南城门边残塌的矮墙根底下，双腿伸直，脑袋歪在肩上，嘴微张着，口水顺着下巴淌出长长的白印子。
那人怀里还抱着残匹绢帛，散开的绢帛穗子垂在泥地上沾了血渍，长刀扔在不远处的烂泥里，睡得极沉。浓重的黑暗里悄然走出来个人。软毡靴踩在碎砖上，只有极轻的沙响。
黑云都前锋队正沈烈在那个吴越兵面前蹲下来，左手猛地捂住他的嘴和鼻子，右手从腰后抽出短刀，锋利的刃口从左耳下方横切进去。吴越兵的腿剧烈蹬动，怀里的绢帛滑落出来掉在地上。
沈烈松开手站起身，回头望向身后。紧随在他身后的是老卒樊青，樊青身后是年轻兵卒郑铁，再往后是黑压压的人影沿着城墙根贴过来，放眼望不到头。
所有人身上的铁甲都裹了黑缯布，没有丝毫反光。只有磨损严重的地方偶尔露出星点铁色，在远处火光里微闪便灭了。
五千人站在那里，连盔甲碰撞的哗啦声都没有，只有布裹铁片之间轻微的沙沙声，活像蛇群在枯叶上爬。
初次随队夜袭的郑铁喉结滚动，凑近樊青耳边用气音低语：樊哥，这帮吴越兵抢完绸缎直接躺街上睡大觉，心大得纯属送人头挂机。
樊青拍了拍他的手腕，低声警告：把气喘匀了，待会儿拔剑别手软，谁敢漏出声响坏了大事，回头军法不容情！
前军都头陆断山贴着墙根走来，按住沈烈的肩头低语：沈烈，你叔父守常州死在城头，今夜西街丝市归你清剿！
沈烈眼底闪过血色，哑声回应：都头放心，丝市这群醉鬼，绝跑不出去报信的！
陆断山看了看东面火光，叮嘱道：动作要快，东城缺口那支北方铁甲兵还没动静，在他们反应过来前，先把街面上的吴越兵杀穿！
沈烈重重点头，抬起右拳，朝左侧方向重重挥指。
一千人无声地分了出去，贴着高耸的坊墙往西街方向流淌，剩下的人继续沿主街往北压进。五千人分成三股，犹如汹涌的暗水，同时漫进了常州城的街巷。他们每个人的右肩后面都伸出截剑柄。
那不是寻常的佩剑，柄长一尺二寸，专供双手握持。剑身三尺半长，宽如成人手掌，厚脊薄刃。剑鞘并不是封死的圆筒，而是沿脊线劈开了长槽，只扣住剑身两侧，用胸前的皮搭扣固定。
拔剑的时候根本不用从背后硬抽。左手在胸口轻拨，皮搭扣脱开，剑鞘自己从肩上滑落，右手顺势从背后接住剑柄往前顺带，宽刃就亮了出来。整套动作不到两息，悄无声息，绝不卡鞘。
五千把长剑，此刻已经全部出了鞘，脱落的剑鞘丢了满地。南城门内侧的断墙暗影里，枢密院制置使李元清扶着冷硬的城砖静立，脚上那双宽大的新草鞋早已被血泥浸透。
都虞候秦成走上前，低声问道：李制置，您长途奔袭双脚旧伤未愈，可要先回城外林中歇息？
李元清盯着北方冲天的火光，声音毫无波澜：我不走，冉闵那支铁甲前锋还在东城缺口守着，我得亲眼看着黑云都把这盘散沙拆干净。
秦成看着满地遗落的剑鞘，沉声道：吴越兵连外围游哨都没放，今夜这把快刀扎进肉里，他们连结阵的工夫都没有。
李元清漠然开口：常州城外几千百姓被他们拿去填了护城河，这是他们该还的血债，传令各队只管往前磨刀，不必留活口。
西街方向的那支队伍最先动手。
这条宽阔的街巷是常州城的丝市，白天吴越兵抢得最狠的就是这处坊市，绸缎庄、布行与染坊的所有门板都被砸烂了，满地碎木板和撕裂的布匹。
青石街面上横躺竖卧着无数乱兵，有的在门槛上歪着，有的蜷在铺面柜台下面，有的干脆躺在路中间，鼾声此起彼伏。
街上没有岗哨，没有穿甲，连刀都扔得到处都是，有几根长矛靠在墙角当晾衣杆，上面搭着抢来的丝绸。
黑云都的前队走进丝市的时候，街上最大的声音就是打鼾。
队正沈烈停下脚步，扭头看了看左右。那些躺在地上的吴越兵离他最近的不到三步，翻个身就能碰到他的靴子。
年轻兵卒郑铁双手握着沉重的剑柄，手心沁出冷汗，极轻地对樊青耳语：樊哥，看着活人躺跟前，我手心有点发滑……
樊青眼神冷厉，压低嗓音道：想想你死在武进城下的亲哥，双手往下死压就行，剑沉，不用你使蛮力！
沈烈没有下达口令，他知道但凡喊出杀声，惊醒整条街的乱兵四散奔逃，难免会惊动东城缺口的秦军主力。
他想起惨死城头的叔父，把长剑双手握住，剑尖朝下，对准了脚边那个吴越兵的后颈，随后往下猛压。
剑身实在太宽太重，根本不需要刺，往下沉压单靠自重就够了。
锋利的刃口切入后颈皮肉，发出噗的闷响，带出热腾腾的腥气。
那个吴越兵的身子猛地弓起，手指在泥地上胡乱抓挠，抓出几道深印子，就不动了。
整条街同时开始动手。
黑云都的士兵结伴成对，前人死死压住，后人落剑斩杀。
遇到躺着的直接压颈砍。
遇到蜷在柜台底下的，抬脚把柜台踢开，里头的人还没醒透，夺命的宽剑已经到了。
宽刃重剑不适合突刺，用来劈砍只需要落刃。
郑铁跟着樊青冲进绸缎庄，樊青按住柜台下乱兵的脑袋，低喝：别闭眼，往他肩窝砸！
郑铁咬牙举剑，从那人的肩窝狠劈进去，那不是切开，而是生生砸开。
三尺半的铁板带着自重落下来，先砍断锁骨，然后整个劈开侧边胸腔，碎骨和烂肉翻出来，热气腾地冒上来，腥甜得呛鼻子。
郑铁虎口发麻，急声低语：樊哥，剑刃卡在肋骨里拔不动了！
樊青当即指点：用靴底踩住死人肩膀，双手攥紧剑柄往外硬撬！
郑铁抬起靴底踩住尸体的肩膀，双手攥柄往外猛撬，咔的脆响过后，连着细碎的骨碴子才把剑拔出来。
街面上的声音很小，比想象中小得多。
偶尔有人来不及捂嘴，发出短促惨叫，声音刚起来就断了。
前头染坊里有人垂死挣扎时，手掌挥动碰翻了地上的铜盆，铛的脆响，在夜色里格外响亮。
队正沈烈眉头猛地皱起，他倒不是心慈手软，而是怕这金铁声传出丝市，低声喝令左右：按死手脚再落剑，谁再弄出响动惊了东城敌军，提头来见！
好在街上其余醉兵根本没人醒。
常州城太吵了，城北和城西方向的劫掠还在继续，砸门声、狂笑声与女人的哭喊声混在同处，盖住了丝市方向所有的动静。
一百步。
两百步。
三百步。
西街那支队伍静默地走了三百步，青石板上的血水已经漫开了，顺着路面的坡度往低洼处淌，汇成细细的暗色水流。
软毡靴底踩在血水上面，发出微弱的粘腻声。
空气里的味道彻底变了，不再只是单纯的血腥味。
五千具裹着汗湿黑缯布的躯体散发出的铁锈气、皮脂气，和大量内脏被劈开后蒸腾出来的又腥又甜的热气，混成浓得化不开的恶臭，罩在丝市的上空，压都压不散。
有些门洞开着的铺子里还有人，黑云都的老卒贺黑子带着同伴踩着碎木板走进去。
屋里还在翻箱子的吴越兵刚回头骂道：哪个营的敢来抢老子的绸子？
贺黑子根本不答话，双手重剑当头劈落，冷冷吐出话语：送你下阴曹销账的人！
铺子里传出沉闷的劈砍声，那名吴越兵临死前拼命乱抓，扯断了贺黑子胸前的皮搭扣，贺黑子随后走出来的时候，长剑上拖着血线，在木门槛上重重刮过。
从头到尾，黑云都根本没有列阵，因为不需要，这不是打仗，这是磨刀，拿活人磨。
随着杀戮向主街与北城蔓延，偏僻死巷深处，湖州老兵老孙正蹲在角落里，干枯的手掌猛地哆嗦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