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是跑慢一步落在后面的溃兵，立刻被重剑从后背劈成两半。
路彦铢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瞬间看穿了对方的毒计。
这些溃兵根本不是自己跑过来的，而是被后面那支黑甲兵当成羊群赶过来的！
眼下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是心软放这些人进来，三千人的大阵顷刻间就会被冲散；要想保住军阵，就必须把正面堵死，把长枪枪尖对准自己人！
前排的盾墙已经在几万人的推挤下咯吱作响，路彦铢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手中的卷刃铁刀猛地往前一挥。
正面彻底封死，长枪平举，凡敢冲撞本阵者，刺！
旁边的副指挥使脸色煞白，急声喊道：大帅，前头挤过来的可都是咱们吴越的自己人啊！
路彦铢一把推开副指挥使，指着前面嘶吼：你看清楚了，明知道前面是枪尖还敢往上撞的，就是后面有东西在赶他们，不刺死前头这一排，咱们三千人今晚全得死无葬身之地！
军令落下，前排盾缝里瞬间探出密密麻麻的铁枪尖。
蹲在最外圈大盾后面的老兵陈半聋咬碎了牙关，用左肩死死抵住湿滑的包铁木盾。
十年前在淮西营啸那一夜，他的左耳被一面铜锣活活震聋了，如今只剩下一只右耳还能听见声音。
此刻他仅存的右耳里，灌满了同乡绝望的哭喊声和骨肉挤压声。
噗嗤一声闷响，他身旁枪兵手里的长枪，被汹涌的人潮硬推着扎进了最前头一个溃兵的肚子里。
锋利的枪尖刺破肚皮，后面的人还在拼命往前推，硬生生把那名溃兵顺着枪杆往里顶。
滚烫的鲜血混着滑腻的肠子顺着木枪杆流下来，吧嗒吧嗒滴在陈半聋的铁盔顶上，顺着帽檐流到他的眉骨边。
一股浓烈的恶臭直冲鼻腔，陈半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却死死咬住舌尖不敢吐，他脚下的一双破皮靴早已深深陷进了粘稠的血泥里。
前头被长枪串死了一排溃兵，血肉模糊的尸堆成了新的路障，后面的溃兵终于惊叫着往两侧巷道分流。
还没等陈半聋喘上一口气，前方人群突然一空，黑云都前队队正周瘸子带着人撞了上来。
周瘸子右腿比左腿短了一寸，走起路来一高一低，可他在黑云都干了整整十一年，专挑最狠的骨头啃。
他看着眼前没有溃散的盾墙，半句废话都没有，双手从肩后拔出三尺半长的宽刃重剑，借着跛脚下沉的全身力道，照着陈半聋面前的包铁大盾当头劈下！
当的一声巨响，刺眼的火星子在黑夜里四散飞溅。
厚实的包铁盾面被厚脊薄刃的重剑劈开一道深槽，震得陈半聋右耳嗡嗡直响，虎口当场崩裂出血，但他双腿死死钉在泥里，硬是没倒。
两边人马当即在街心硬凿起来。
黑云都的宽刃长剑一下接一下劈在盾牌上，忠顺都的长枪则顺
着盾缝拼命往外猛捅，双方贴着脸互凿了三四十个回合，谁也没能把谁挪动半步。
后方街角的拐角处，李元清停下了脚步。
他侧耳听着前面传来的那种铁碰铁的沉闷响声，节奏很慢，再没有先前砍瓜切菜般的利落。
李元清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对面是整建制的披甲老兵，像现在这样硬碰硬打上一个时辰，黑云都就算能砍死对面三四百人，自己也得搭进去一两百条精锐的性命。
他李元清绝不做这种赔本的买卖。
传令周瘸子，正面不必死磕。
李元清转过身，对身后的传令兵低声下令。
从左右两翼各分出三百人，谁也不准去碰路彦铢的方阵，只管把西街和南街附近的溃兵，全给某往忠顺都那边赶过去！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忠顺都左翼的西巷口突然火光暴涨。
黑云都的两翼分队在巷尾放火砍杀，把几千名走投无路的吴越溃兵像疯狗一样赶出了西巷。
守在忠顺都左翼的弓手队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当场被这股从侧面撞来的溃兵洪流冲得七零八落，原本严密的横阵左侧瞬间豁开了一道大口子！
正面的周瘸子趁机挥剑猛压，前排盾墙的压力骤增，眼看就要崩溃。
路彦铢把手里最后两百名预备队全投进去堵缺口，可源源不断的溃兵从四面八方挤过来，硬生生把忠顺都的横阵挤成了一道扭曲变形的弯弧。
路彦铢看着身边接连被挤倒踩死的弟兄，心里明白再不走，这三千人今晚全得折在这儿。
传令全军，且打且退，向东北方向收缩，刀盾手给老子殿后！
大阵一旦开始交替后撤，场面瞬间惨烈到了极点。
陈半聋和前排盾手每往后退三步，就得停下来拿命扛住周瘸子一轮重剑劈砍，后排的枪兵则趁机转身往后跑出二十步，重新列阵接应。
街面上的血泥滑不留脚，有人退步时被尸体绊倒，还没等爬起来就被涌上来的人群活活踩死。
还有的重甲步卒因为身上铁甲太沉，力竭摔在泥水里，后面的同袍为了不让阵型断掉，只能红着眼从他身上踩过去。
路彦铢一只手拎着卷刃铁刀格挡重剑，另一只手拼命拽着掉队士卒的甲领往后拖，嗓子早已喊得彻底嘶哑。
等他们一路淌血退到北面的十字街口时，带出来的三千忠顺都精锐已经折了整整三分之一，只剩下不到两千人还在苦苦支撑。
路彦铢扶着膝盖剧烈喘息，顺手抹了一把流进眼睛里的血水，下意识地抬头往东北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的街巷黑沉沉的，听不见半点声音，他根本不知道那片黑暗里究竟有什么。
而在东北方向两条街外，城墙缺口西侧的那片碎砖空地上，一千九百名大秦武卫军步卒正列成一道严整的弧形方阵，静静地坐在碎砖上。
所有人甲不离身，最外圈的盾手扶着包铁大盾，枪兵将长枪从盾缝间探出，后三排战兵把雪亮的横刀平横在膝盖上，最后方则是扛着大矛备用枪杆的士卒。
阵前那名比周围人高出半个头、戴着冰冷铁面罩的秦军殿前都点检冉闵，缓缓站起身，握紧了手中的双刃长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