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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黑云长剑都

他刚解完手,裤带还没系好,听见外头风声不对,慌忙蹲下来摸刀,刀就在脚边,他的手指碰到刀柄的时候,指尖是冰的。

老孙在心里惊恐嘀咕:外头咋突然没动静了,这阴森森的架势,该不会是撞见索命的活阎王团建了吧?

就在这时,巷口方向传来沉闷异响,沉,闷,短。

紧跟着是压抑的闷哼,那声音只发出前半截,剩下的尾音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塞进了喉咙里。

然后是拖拽声,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青石板上被拖走了,拖出长长的湿漉漉的痕迹。

老孙的后背死死贴紧了墙壁。

他把呼吸压到最浅,嘴微张着,用嘴轻轻出气,根本不敢从鼻子呼吸。

下半身突然传来彻骨冰凉,他低头瞥看,才发现裤腿全是湿的,刚才那泡尿水只排了少许,剩下的全浇在了自己腿上,但他连轻微发抖都不敢。

昏暗的巷口处,悄然出现了高大的人影。

那是刚从丝市杀出来的黑云都老卒贺黑子,他站在巷口逆着远处的火光,只能看到宽阔的轮廓。

他的肩很宽,背上斜挂着残破的剑鞘,胸前的皮搭扣断了,残鞘挂在背上来回晃荡。

贺黑子右手提着宽长剑,剑尖朝下,在地砖上缓缓拖过,锋利的铁刃刮擦石板,刺耳至极,就像指甲刮瓷碗。

老孙看到了那把剑,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来没见过这么长的剑。

剑身最少有三尺半,宽得犹如长条铁板,脊厚刃薄,上面全是湿的,黏糊糊地挂着血,在火光的映照下泛出暗红色的油光。

贺黑子站在巷口往里扫视。

老孙死死缩在最深处的墙角,身上全是护城河的干泥,和斑驳的泥墙皮颜色相近,他纹丝不动,连眼珠子都不敢转。

米铺抢来的银耳环硌在胸口,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到。

贺黑子闻到了巷子里的尿骚味,也隐约瞥见了墙角那团泥塑般抱头装死的黑影,但他听见主街方向已经响起了惊呼声,知道必须赶去截杀乱兵主力,懒得进死胡同砍杀吓瘫的泥猴。

贺黑子冷哼低语:算你这泥耗子命大,主街上的杂碎还没杀完!

他在巷口盯了片刻,转身走了,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老孙依然没有动,他蹲在那里,两条腿已经彻底软了,根本站不起来,手里的刀攥得太紧,刀柄上的麻绳把掌心勒出了深深的血印。

外面的声音在迅速变化,原来零星的、压得很低的闷响,正在向四处扩散,变多,变密,就像石子扔进死水里,涟漪层层荡开。

街巷各处有人开始喊了。

那是突然从睡梦中惊醒、睁眼看到刀锋在眼前的凄厉嚎叫,声音很短,喊到中途就断了。

别的街巷又响起惨叫,随即再断,接连响起又瞬间断绝,活像有人在黑夜里挨个掐灭灯芯。

然后,不知从哪个方向开始,成群的吴越兵同时炸了锅。

外头的脚步声彻底乱了,不再是黑云都那种整齐的沙沙声,而是无数光脚踩在石板上噼啪乱响的逃命声。

到处有人在跑,有人在凄惶哭喊:南唐兵杀进来了,快跑啊!

甲呢,我的甲扔哪儿了?

刀,谁看到我的刀了,救命啊!

但老孙竖着耳朵始终没有听到兵器交接的铿锵声。

没有,因为吴越兵根本没有在还手,皮甲扔了,军阵散了,长矛插在墙根当晾衣杆了,他们连举刀抵挡的资格都没有。

就在这时,死巷口又有动静传来了。

老孙缩在墙角,看到几道仓皇的人影从巷口闪过,全是光着膀子的吴越兵,手里什么都没有,跑得踉踉跄跄。

钱麻子光着脚跑在最前头,边跑边哭喊:别往南门跑,南边全是提大剑的黑甲鬼!

前头几个人影狼狈地跑过去了。

跑在后头的老兵冯老栓跑到巷口前面的时候,脚步却猛地停住了。

冯老栓家里在湖州还有等着他回去种田的妻儿,他在城外死人堆里熬了两个月,手里还攥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长矛。

那根长矛的矛杆是杨木做的,前端已经被白天的滚石劈出了长长的裂纹。

他是个久历战阵的老兵,反应比旁人快出少许,慌乱逃命中还记得找兵器防身。

冯老栓冲着前头喊道:麻子,往死巷子里躲,大路上跑不过他们!

跑远的钱麻子头也不回地尖叫:死胡同没后门,进去就是等死!

冯老栓刚想往巷子里退,左侧的墙角处,突然转出了高大的黑影,正是折返回来清剿溃兵的贺黑子。

冯老栓迎面看到了黑影,求生的本能让他下意识把杨木长矛端平,矛尖对着贺黑子的胸口,扯嗓大吼:跟老子拼了,捅死你!

他双手发力握住矛杆往前猛捅,贺黑子连躲都没躲,冷冷喝道:凭根裂木杆也敢挡路,死!

宽大的长剑从右上方斜劈下来。

厚重的宽刃砍在杨木矛杆上,碎木屑炸飞,矛杆当场居中折断。

劈落的重剑余势没有停,锋利的剑刃从矛杆上滑下来,连着冯老栓握矛的右手,从手腕处齐刷刷地劈了过去。

断手还死死攥着残截木杆飞出去,掉在地上弹跳几下,断掌的手指头还在剧烈抽搐。

冯老栓低头瞥见自己的断腕,滚热的鲜血往外狂喷而出。

他张嘴想喊,夺命剑锋已经再次到了头顶。

这记劈斩是正劈,从头顶笔直往下,宽大铁板带着全身的沉重分量狠砸下来,不是切开,而是生生砸裂。

宽刃砍进冯老栓的左肩,砸断了锁骨,深深卡在胸腔里。

冯老栓整个人不是倒下去的,而是被这柄重剑的沉重分量生生砸趴在地上的,活像被石磨压扁的布口袋,重重地拍在青石板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又脆又闷,听得人牙根发酸。

贺黑子把靴底踩在尸体肩膀上,双手攥着剑柄往外猛力拧动,又往上硬撬,咔嚓脆响中,长剑从碎骨烂肉里拔出来。

他随手甩掉剑上的血沫子,连头都没回,跨过冯老栓的尸体继续往前走了。

从端矛阻拦到毙命当场,前后不超三息。

死巷深处的老孙把脸深深埋进了膝盖里,浑身在剧烈发抖。

那不是寻常害怕的抖,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抖,怎么都控制不住的。

米铺抢来的银耳环还硌在胸口,他已经完全忘了那个东西。

他现在仅能做的事情,就是缩在这个角落里,不出声,不动,不呼吸,在心里拼命祈求那些黑影不要拐进这条死巷子。

巷口的青石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漫进来了浅滩暗黑色的水,分不清是血还是雨水,但今夜没有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