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是从城墙塌方的那个缺口挤进来的。
他不是冲在最前面的那批，前面那批人这会儿早不知滚进哪条巷子里去了。
老孙混在后拨人潮里，踩着未干的血泥和碎砖渣，从缺口斜坡连走带滑下到青石路面。
攻城时蹚过的护城河烂泥还死死糊在他裤腿上，粘稠且发臭。
左靴筒里灌了泥浆，每迈步就发出扑哧扑哧的声响，他不在意，他什么都不在意了。
整整六十天蹲在城外烂泥坑里吃凉饭、嚼死苍蝇，还被城头射下的弩矢削掉了半个耳垂。
现在，常州城破了。
老孙摸了摸左耳缺口的血痂，心里暗叹自己从地狱局熬成老油条，总算活着进了城。
他没去追前面巷口跑过的南唐残兵，当先盯上了街边门板紧闭的周记米铺。
“前头打生打死是武卫军的事，老子先进米铺弄口粮！”
老孙扑上前抬脚猛踹，门栓结实，门板纹丝没动。
身后跟上来三个新兵蛋子，个个眼珠子血红，正是同营的丁高与林阿麦等人。
个头最高的丁高兄长死在填壕河底，此刻红着眼骂道：“老孙头，你踹门跟挠痒似的，闪开看老子的！”
老孙顺势让开，指着门框提醒：“别砸横栓，拿刀背砸门轴！”
丁高掂起刀背，对着门轴连砸数下，第五下时门轴断了，整扇门板歪倒在地，砸起满地灰尘。
“门开了，冲进去翻箱子！”
老孙抢先冲进去，穿过前堂，抬脚踢开后院的木栅。
院角柴堆旁，米铺掌柜周盛搂着婆娘柳氏，柳氏搂着幼小儿女，一家四口缩成团，脸全是白的。
周盛嘴唇发抖，想说什么，嘴张合几下却没出声。
柳氏死死护住孩童，声音发颤：“军爷饶命，存粮全被官军征走了，家里真没银子了！”
老孙根本没看他们，径直扑向灶台旁的米缸。
缸盖揭开，里面是浅缸白花花的米，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反着微亮的光。
他双手插进去，捧了满满大捧生米塞进嘴里，发狠地嚼。
米是生的，硌牙，嚼起来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能是饿了太久，也可能是庆幸自己活着挤进了城。
他嘴里嚼着，手底下没停，抬脚蹬翻了米缸，整缸白米哗啦倒了满地。
缸底下压着个布包，他拽出来抖开，里面是十几枚铜钱和枚缺了口的银耳环。
银耳环被他塞进嘴里死死咬了咬，凉的，硬的，但他心口烫得发颤。
他把东西死死攥在手心，手上的泥血把银面染得发黑。
就在这时，身后最高的丁高越过倒地的米缸，扑向了缩在墙角的柳氏。
“老东西啃生米算啥出息，这院里有水灵娘们呢！”
周盛刚想站起来拼命：“你们拿了米钱就走，别碰俺婆娘！”
丁高反手拿刀背狠砸在周盛太阳穴上，周盛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柳氏凄厉的惨叫声在院子里炸开，孩子开始嚎哭。
丁高按住挣扎的柳氏，冲老孙吼道：“老孙头，把前堂门关上，等老子快活完再轮你们！”
老孙心里清楚，自己左臂有伤，若敢多管闲事，立时就会被丁高劈死，连手里救老娘命的银钱都保不住。
“你们折腾，老子去前街寻摸散碎铜板……”
老孙头也没回，把攥着钱的手塞进贴肉的兜裆布里，猫着腰出了院子。
他管不了，也分不到，能活着捞到点真金白银，就算他孙福命大了。
常州城的主街和丝市方向，四万多吴越兵像决堤洪水，灌进每条巷道、每间铺面、每户人家。
连城外三里地的村庄都没放过。
老孙揣着银耳环走出米铺时，整条街已经变成了炼狱。
满地都是烂木板、碎陶片、撕裂的布匹。
有个吴越兵怀里抱着丝绸，边跑边骂后面追他的人：“滚远点，这是老子先刨出来的，谁伸手剁谁爪子！”
同营刀手王癞子更是连命都不要了，嫌牛皮甲勒得慌，又想多背抢来的东西，索性用刀割断甲绳，把甲扔在街口烂泥沟里。
王癞子拍着膀子叫嚷：“破皮甲纯属负重累赘，进城进货必须轻装上阵！”
长矛就更不用提了，屋子里翻箱倒柜施展不开，到处都是杂乱扔在地上的长矛，有些插在泥里，有些横在门槛上。
老孙还没走出多远，就看到巷口有同营的吴越兵在互砍。
不是跟南唐人打，是跟自己人打，为了抢大户人家小妾耳朵上的金环。
冯歪嘴输光了赏钱，急需金子贿赂军官免当先锋，红着眼扑向抢到金环的葛大彪：“人是我先堵住的，金耳环合该归我！”
葛大彪死死护住怀里：“放屁，老子爬梯断了指头，这金子是买命钱，凭啥给你！”
冯歪嘴挥拳去抢：“不交出来，今天谁也别想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