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行字。把江山让出去了。
张怀素看完了。把三页纸叠好。放回案上。
冯相公。
臣在。
还不是时候。
冯道没有意外的表情。他点了一下头。
臣知道。
他站起来。弯腰行礼。
臣只是先备着。殿下什么时候用。臣什么时候拿出来。
张怀素看着这个老人。
五朝宰相。从后唐到后晋。每一次改朝换代,他都是起草诏书的那个人。
他不忠于任何一个皇帝。他忠于这个位子下面的那套机器。机器换了操手,他给新操手把使用手册递上去。
冯相公。
臣在。
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之一。
冯道微微垂首。不敢。臣只是活得久。
他退出去了。
张怀素坐在案前。手指在那三页纸上敲了两下。
没有收起来。也没有丢。就放在案上。
诸葛亮从侧门进来。看了一眼案上的白纸。
禅让诏书?
冯道比臣想得更快。
他做了五朝了。张怀素的语气很平。这种活,他闭着眼睛都能写。
明公打算什么时候用?
张怀素没回答。他端起碗。碗里还有半碗水。喝了一口。
先把忠烈祠建好。先把杜家的账清了。先让百姓知道新朝廷是什么样子。
他放下碗。
然后再说换皇帝的事。
……
夜。
汴梁城西南。李守贞的营。
帐中没点灯。只有一盏油灯。油灯的芯子快烧完了。火苗很小。李守贞的脸在暗光里一半明一半暗。
他没喝酒。他不是喝闷酒的人。
他在想事情。
门口站了一个亲兵。李守贞叫了一声。亲兵进来。
你出去。打听一件事。
将军请说。
秦王身边。文臣武将。谁说了算。不是赵匡胤。赵匡胤是亲戚。我说的是外面的人。幕僚里头。谁最近?
亲兵想了一下。听禁军弟兄说。秦王有个军师。姓孔。叫孔明。殿下大小事都跟他商量。诸将有事,先过此人的手。
孔明。李守贞念了一遍。什么来路?
不清楚。大约是陇右那边带来的。像是幕中旧人。
李守贞点了一下头。
你再去打听。这个孔明。住哪里。什么时候方便见客。
亲兵叉手出去了。
李守贞坐在那里。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他不蠢。
五千人。城里还有赵弘殷一万人。飞熊军六百多骑守着宣德门。城外五万大军南下的消息早就传遍了。
这个时候想别的,那是嫌命长。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秦王要做天子。这一点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冯道已经在起草禅让诏书了。天下要换主人了。
换主人的时候,站队要快。
他李守贞在汴梁经营了半年。夺门的时候第一个带兵冲的。第一个喊恭贺安定王的。这些功劳都记着。
但不够。
新朝需要武将。需要能打仗的人。他李守贞打了一辈子仗。从唐打到晋,从军校一步步爬上来的。他不指望封王——那得是庞令、马梦、吕奉那帮人的事。他指望的是做个安稳的节度使。一方大员。子孙三代的富贵。
但秦王身边全是自己人。从陇右带来的。他一个外人,不搭上线,靠什么争?
所以要送礼。
不是行贿。是恭贺秦王入京,略表心意。
李守贞站起来。走到帐角。掀开一块军毯。下面两口木箱。
打开。
金锭。一箱是金的。一箱是银的。另外有一个小匣子。匣子里一捧珍珠。不是大个的。粒粒匀称。南边贡来的。
这是他在汴梁半年攒的。抄杜重威家的时候他顺了一份。没多拿。刚好够送礼的数目。
他把匣子合上。走到案前。铺纸。磨墨。
写礼单。
写完了。看了一遍。措辞很客气。不卑不亢。
抬头的名字——
诸葛孔明先生亲启。
李守贞吹了吹墨。把礼单叠好。塞进信封。
他吹灭了油灯。帐里暗了。
他躺下来。闭眼。
富贵这种东西。跟对人就有。跟错了人,什么都没有。
他从来不跟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