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三口。
城南十字街口。搭了木台。四尺高。台上铺了苇席。苇席底下渗出来的水把台板泡软了。不是因为下过雨。是提前泼了水。怕血渗进木头里洗不掉。
赵匡胤站在台下。手按刀柄。没戴头盔。穿铁甲。腰板直。
天刚亮。
汴梁百姓围了三层。最外面那层离台子有五十步远。禁军拦着。不让靠太近。
最前面跪了几个人。不是犯人。是老兵。穿旧军袍的。缺胳膊少腿的。有一个双腿齐膝没了，坐在一块木板上，双手撑着地面。
赵匡胤认出了他们。
中渡桥回来的人。
台上。七十三个人跪成三排。男的多。有几个半大小子。杜重威的儿子、侄子、堂兄弟、连襟，一家老少。
刽子手站在后面。八个人。八把刀。
没人喊冤。
杜重威降契丹，十万禁军因他而降。中渡桥上死了多少人。阳城死了多少人。那三万多条命的账，这七十三颗人头不够还。但总得有人还。
监斩官念完罪状。赵匡胤点了一下头。
刀落了。
百姓里有人转过头不敢看。有人骂了一声。有个妇人捂住了身边小孩的眼睛。
那几个老兵没有看台上。
他们跪着。朝北磕头。
三个头磕完。额头碰在地面上。闷闷的声响。
北边。中渡桥的方向。
赵匡胤看到了。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攥紧了一息。松开了。
……
刑完了。
台上的血顺着苇席往下淌。衙卒拿麻布盖了。收尸的板车从侧巷推过来。汴梁城南的十字街口在半个时辰前还是赶集的地方。现在这条街三天之内不会有人走了。
赵匡胤没有立刻回营。他拐进旁边的巷子。
巷口有个卖汤饼的摊子。老板是个老头。看见一身铁甲的军官走过来，腿软了一下。
来碗羊肉汤。
老头端上来的时候手在抖。碗里的汤晃了。洒了几滴在桌面上。
赵匡胤坐在条凳上。碗放在面前。
他没动。
汤冒着白气。油花在上面打转。一块羊骨头歪在碗底。
他想起了中渡桥那天。王清蹲在盾墙后面。六百人活着回来了。一千二百多人没回来。
那些没回来的人，有没有人记得他们长什么样。
汤凉了。
赵匡胤端起碗喝了。一口气喝完。凉的。
他放下碗。从怀里摸了几个铜钱搁在桌上。起身走了。
老头看着他走出巷口。铁甲在阳光下反了一下光。
军爷。老头在后面喊了一句。汤没热。要不我再给您——
赵匡胤没回头。
……
午后。驻地。
杜弘璲被带出来了。
十七八岁。长得像他娘。不像杜重威。白净，瘦。手被绑在身后。绳子勒得手腕红了一圈。
赵匡胤安排了二十个人。押送走水路。从汴水转淮河，入岭南。
杜弘璲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赵匡胤。没说话。
赵匡胤也没说话。
押送的什长走过来。赵指挥。路上怎么管法？
一日三餐管饱。不准打。不准骂。不准绑太紧。到了岭南找个地方安置。每月报一次平安。
什长愣了一下。这么客气？
殿下的令。
什长不说了。叉手。
杜弘璲被推上了马车。车轱辘在青石板上碾过去。嘎吱嘎吱。
赵匡胤站在门口看马车拐过街角。消失了。
石重贵在偏殿里不知道会不会听到消息。他的表弟流放了。姑母唯一的亲子。
赵匡胤转身回营。
……
同一个午后。
冯道又来了。
这一次他穿了正式的紫袍。金鱼袋系得端端正正。和上午不一样。
张怀素在屋里写东西。看到冯道进来。放下笔。
冯相公。坐。
冯道这次坐了。他把两份文书放在案上。
第一份上面盖了红印。张怀素拿起来翻了一页。忠烈祠祭文。定稿。底下盖着天子宝印。
石重贵的印。
张怀素看了一眼那方印。鲜红的。不知道石重贵盖印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冯道去找他的时候说了什么。是说忠烈祠祭文请陛下用印，还是说秦王殿下请陛下用印。
不重要了。印盖了就行。
第二份。
没有封面。没有抬头。一张白纸包着三页正文。
冯道双手递上来。手在抖。很细微的抖。不是怕。是这双手举了六十四年的笔，写过太多改朝换代的文书了。
张怀素打开。
第一行：朕闻天命无常，惟德是辅。
禅让诏书。
他一页一页看下去。文辞典雅。引经据典。从尧舜禅让说起，到魏晋故事一笔带过，最后落在秦王德隆望尊，功盖天下，四海归心，万民所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