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请说。
分田的事——阵亡将士家属每户十亩,够吗?
陈宫看了她一眼。
泾州的地,一亩产粟米一石半。十亩就是十五石。一家五口,一年吃十二石。剩三石可以卖钱或者存着。他说,不算富裕,但饿不死。
赵蓉点头。那些断了手脚的呢?五亩够吗?
不够。陈宫说,5亩只够一个人吃。要是有家口,就紧了。
赵蓉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跟大帅说过,伤兵营那边有几个人伤得重,以后干不了重活。她说,能不能让他们去军械坊?李铁柱那边缺人手,烧火、搬铁、看炉子,不用手脚齐全也能干。
陈宫想了一下。这个主意好。我跟大帅提。
赵蓉笑了一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院子里很安静。秋天的阳光照在石桌上,暖洋洋的。后院传来赵匡义的声音——五岁的小孩在追鸡。
陈宫看着院子里的阳光,忽然觉得这个地方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以为节度使的帅府应该是刀光剑影、杀气腾腾的地方。
但这里有菊花茶,有追鸡的小孩,有一个会操心伤兵的夫人。
他喝完茶,把碗放下。
多谢夫人。
赵蓉摆摆手。别客气。你是大帅的人,就是自家人。
陈宫拱手,转身往东厢房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夫人。
伤兵去军械坊的事,我今天就跟大帅说。
赵蓉点头。
陈宫走了。
赵蓉坐在石桌旁,听着后院赵匡义追鸡的动静,嘴角翘了一下。
……
九月初一的前一天。
张怀素收到了李从曮的信。
信里除了例行的问候和凤翔近况之外,提到了一件事。
有禁军将校王彦超者,字德升,大名人,年三十。原在侍卫亲军任职,弓马娴熟,有勇有谋。近日因故离汴,经凤翔,言欲往泾原投效。
此人与从曮旧识,从曮观之,确有将才。大都督若肯收留,从曮愿为引荐。
张怀素看了两遍。
禁军将校,因故离汴。
什么故?
张怀素想了一下。杜重威。
杜重威要当北伐主帅了。这种人一旦掌了兵权,第一件事就是排挤异己,安插自己人。禁军里不是杜重威一系的将校,日子不会好过。
王彦超大概就是被挤出来的。
走凤翔这条线过来,说明他在凤翔有人脉,也说明他提前打听过——知道泾原在扩军,知道张怀素缺人。
张怀素把信放下,敲了敲桌面。
王彦超。
他知道这个人。
历史上,王彦超是五代到北宋的名将。后晋、后汉、后周、北宋,四朝都有他的身影。能打,能治军,关键是——活得长。在五代那个武将平均寿命不到四十的年代,王彦超活到了七十二岁。
还有一件事。
赵匡胤年轻时游历天下,曾经去投奔过王彦超。王彦超没收他,给了他一顿饭和十贯铜钱,打发走了。
后来赵匡胤当了皇帝,在宴会上问王彦超:朕昔日投卿,卿何不纳?
王彦超答:臣当时若纳陛下,陛下安有今日?
赵匡胤大笑。
这个人,有眼光,有分寸,知进退。
从禁军出来的人,见过大场面,带过正规军。比凤翔、秦州那些地方兵强一截。
张怀素提笔给李从曮回信。
王彦超之事,甚善。请即遣来。
十一个字。
……
当天晚上。
张怀素在书房里跟陈宫说了王彦超的事。
禁军出来的人,你怎么看?
陈宫想了一下。杜重威要北伐,排挤异己,禁军里被挤出来的人不会少。王彦超能走凤翔这条线找过来,说明他不是莽撞人——知道找门路,知道挑地方。
能用吗?
禁军将校,见过大阵仗。陈宫说,比凤翔、秦州送来的人强。但有一点——他是被挤出来的,不是主动投奔。这种人心里有气,用好了是利刃,用不好会伤手。
放哪里?
陈宫沉默了三息。
武卫军。他说,豹韬都缺一个能压住场子的人。周继业老了,李守义太软。王彦超来了,让他当豹韬都都指挥使。
豹韬都是最乱的一都。张怀素说,老牙兵最多,最不服管。
所以要一个外来的人去压。陈宫说,王彦超是禁军出身,跟泾原没有旧怨,也没有旧交情。他去豹韬都,不会拉帮结派,只会用规矩说话。
而且禁军的规矩比地方军严十倍——让豹韬都那帮老油条见识见识什么叫正规军。
张怀素想了想。
行。等他来了再说。
陈宫拱手,退了出去。
张怀素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的舆图。
田分了。制度立了。待遇给了。人也在来的路上。
明天,该说扩军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