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把把丁芯扶到里屋的竹榻上,掐着她的人中,又灌了两口温水。她吐了一阵,脸色慢慢缓过来,只是嘴唇还白着。赵长发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声音都在抖:“这汤是我亲手盛的,从锅里到碗里,没经第二个人的手。”他说完自己先愣住了。街角那个红鞋带的女人,已经不见了。我们谁都没说话。这间茶馆,从里到外,好像都被人盯着。
半晌,赵长发哑着嗓子说:“这茶馆,怕是待不住了。”他佝偻着身子走到柜台后头,弯腰从柜台底下摸索半天,摸出一个裹着油纸的铁盒子。铁盒子已经上了锁,锁头都磨得发亮。他伸手把铁盒子递到了我面前。
“开盒子的钥匙,你娘一直贴身戴着。那天她进山之前,特意把钥匙送给了我,跟我说如果她出事回不来,就让我把这个铁盒子亲手交给你。”
我双手接过冰凉的铁盒子,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快要撞开肋骨,砰砰的声音连我自己都能听见。我没来由地想起来,我娘出事那天,她脖子上常年挂着的小布包确实不见了,原来竟是她提前摘下来留给了赵长发。
“我娘,她到底是怎么死的?”我的声音干得像裂开的土地,发不出完整的调子。
赵长发听完,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屋子里只剩下窗外树上的鸟叫声,吱呀吱呀,叫得人心头发烦,胸口发闷。
“秀娥那天冒险去后山,是为了找一样东西。”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一件能完完全全证明你爹王一平是清白的证据。她顺着你爹留下的记号,在废弃的炭窑洞里把证据挖出来了,可她也把赵有德派来跟踪的人引了过去。那天晚上,她拼着最后一口气跑到这里找我,把钥匙交到我手里,只说了一句话:‘老赵,别让他们找到丑哥。等丑哥来了,把东西交给他,然后告诉他,快跑。’”
赵长发说到这里,他那张被岁月熬得干涸起皱的眼睛里,落下一滴浑浊的泪,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是自己跳悬崖的。因为那时候她已经被赵有德的人堵在后山,所有路都封死了,只剩悬崖那一条路能走。她跳下去,才不会暴露你的行踪。”
我站在原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心里堵得厉害,可眼泪早就流干了,挤不出半滴。原来我娘真的是自己跳下去的,可她不是自愿走绝路,她是被赵有德一伙人,活生生逼死的。
“那件能证明我爹清白的证据呢?”我的嗓子眼像灌了铁砂,每一个字都磨得嗓子生疼。
赵长发抬眼看了我一下,摇了摇头:“我现在不能给你。现在给了你,你活不过今天晚上。你们先在城里找地方安顿下来,等风声过了,到了合适的时机,我自然会把证据给你。”
站在我身边的安楠,感知到我浑身都在发抖,悄悄伸出手,攥住了我的手,给我攒着劲。丁芯早已经哭成了泪人,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李东东气得脸都青了,一拳砸在八仙桌上,桌上的茶杯都被震得跳了起来,哐当撞出响声。张茜茜眼眶红得厉害,却咬着牙没掉一滴眼泪,只是坐在旁边,把赵长发说的每一句话,一字一句,牢牢钉在了心里。
“节哀。”马哥的声音软下来,“赵长发说得对,这铁盒现在打开,对你们没半点好处。至于里头装的到底是什么……”他顿了顿,“我已经知道了。”
“是什么?”我在心里问。
“是一本账。”马哥的声音很轻,“你爹王一平亲手记的黑账,上面记着北京那五个家庭和赵有德他们之间见不得光的交易。这些年他们追杀你们、逼死你娘,为的就是这本账。”
我听完,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我一激灵,反倒清醒了。这笔欠了十六年的血债,这一场压了十六年的冤屈,我必须打下去,必须讨回来。
那碗下了药的米汤还搁在桌上,汤面已经凉了。丁芯靠在里屋的竹榻上缓过劲来,第一句话问的是:“那碗汤呢?”张茜茜把碗端到她面前,看了半晌,低低说了一句:“赵爷爷没下药。可这碗米汤,过了谁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