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广站起身,走下丹陛,接过陶碗,冰冷的陶壁贴着掌心,血腥和辛辣的气味直冲鼻腔。他举碗对着拔灼,声音洪亮:“今日朕与铁勒九部歃血为盟,共击始毕。事成之后,分治草原,划定领地,互不侵犯,互通贸易,违背此盟者,天人共诛。”
拔灼情绪激动,脸色涨红,举着碗大声重复了一遍盟约,指尖因为激动微微颤抖。阿史那社尔作为见证,也跟着说了一遍。
三人同时举杯,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白酒混着淡淡的血腥味滑过喉咙,烧得食道发烫。杨广放下陶碗,碗底落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盟约已定。”杨广看着拔灼,“你回去告诉各位可汗,三日后,朕亲率八万大军从朔方出发,奔袭阴山王庭。你们要在同一日,在漠北起兵,攻占始毕可汗的后方牧场,牵制他的外围骑兵,不许让他们回援王庭。只要你们拖住五日,朕就能攻破王庭,擒杀始毕。”
“谨遵陛下命令!”拔灼躬身答应,“我回去之后,立刻快马传报各部,三日后准时起兵,一定死死拖住始毕的援兵,绝不让他们南下一步。如果有半分差错,拔灼提头来见。”
“好。”杨广拍了拍他的肩膀,“事成之后,朕不会亏待你们,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别让始毕的斥候发现了。”
拔灼又行了一礼,带着两个随从转身退出大殿。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脚步声渐渐远去,殿内的紧张气氛稍稍缓解。文武百官纷纷上前道贺,都说铁勒来投是天意,此战必胜。杨广笑着颔首,让众人先退下,只留下户部和负责粮草的官员,核对目前粮草的存量。
大殿里很快就空了下来,只剩下杨广和负责押运粮草的转运使,还有虞世基几个人。炭火依旧烧得旺盛,把整个大殿烘得暖融融的,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殿门发出砰砰的声响,沙尘拍打着窗棂,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转运使跪在地上,一笔一笔汇报着粮草数字,声音越来越低,头也埋得越来越低。
“启禀陛下,目前大营现存粮草,共计一百二十七万石,其中粮草八十七万石,干草四十万束。按照八万大军每人每日一斤半口粮,每马每日十斤干草计算,只够支撑八日作战。大军出征,最少需要准备十五日的粮草,还差近三成,整整三十七万石粮草,至今没有运到。”
杨广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走到御案旁,拿起桌上的驿报,最新一份的日期还是五天前,押运粮草的车队离开长安之后,走到半路就没了消息。按照路程计算,就算路上遇到风雨,也应该在三日前抵达朔方,不可能晚这么久。
虞世基站在一旁,眉头紧锁,躬身说道:“陛下,会不会是路上遇到了突厥斥候劫道?朔方以北的道路虽然安全,但河东道有些地方还是有马贼出没,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
转运使连忙说道:“不可能啊,这次押运粮草,裴大人派了三千精兵护送,还有折冲府的官兵沿路接应,就算遇到马贼,也不可能全灭了,连个报信的斥候都出不来啊。”
杨广走到墙边悬挂的舆图前,手指沿着长安到朔方的押运路线一点点划过,指尖停在河东道的离石隘口。这里是必经之路,两边都是高山,道路狭窄,最容易出问题。他指尖在地图上重重一点,指腹下的宣纸微微发皱。
从长安出来,一路往北,经过黄河渡口,走离石隘口,穿过河东就能进入朔方。这条路最平坦,能走大车,所以押运粮草的车队肯定会走这里。现在音讯全无,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遇到了山贼劫道,要么就是……有人在背后动手脚。
杨纶谋反的案子虽然破了,可还有不少余党落在外面,关陇集团的元胄等人也还潜伏在长安,没有暴露。他们知道大军北伐,粮草是命根子,最有可能动手的就是这些人。
干燥的风从窗缝吹进来,带着外面的寒意,拂过杨广的脖颈,他微微眯起眼睛,指尖冰凉,心脏慢慢往下沉。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骤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行宫门外,紧接着,亲卫急促的声音撞进来:
“启禀陛下!长安裴大人派亲信快马送来密信,说是在半路截获了几辆私运粮食出塞的马车,领头的是元胄的门生,现任河东转运判官!”
杨广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直射殿门方向。宫门外的风卷着沙尘,扑在门板上,发出呜呜的声响,炭盆里的火焰猛地跳了一下,溅起一串细碎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