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74章:宇文述进京,陈述门阀内情
宇文述说完,伏地叩首,将整理好的书信抄件双手举过头顶,抄件边缘沾着长安路上的尘土,纸面微微发潮。杨广坐在铺着虎皮的座椅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木质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密室里只听得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空气沉得像一块铁。
密室在朔方行宫地下三丈,四壁都是夯实的青砖,上面抹了厚厚的防潮泥,墙角放着两个陶瓮,装着吸潮的木炭,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木炭气息,混合着宇文述身上长途跋涉带来的尘土味。烛火放在嵌在墙壁的石台上,一共四支,把不大的密室照得通明,宇文述伏在地上,花白的发髻沾着沙尘,脊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鱼俱罗站在密室门口,手按在腰间百炼佩刀的刀柄上,目光扫过密室四周,靴底踩在青砖上,纹丝不动,只有瞳孔微微收缩,盯着伏在地上的宇文述。他从杨广登基就跟着护卫,什么风浪都见过,自然知道宇文述这一趟来是什么意思——主动跳出来咬出关陇集团的内幕,既是投名状,也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杨广目光落在那叠微微发潮的抄件上,没有立刻去接。他清楚宇文述是什么人,跟着先皇打天下,又跟着原主杨广从晋王做到太子,几十年宦海沉浮,早就练得一身老奸巨猾,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他比谁都清楚。这次主动从长安跑到朔方来递消息,固然是元胄他们逼得紧,宇文述怕战火一起自己被当成同党清理,可这里面,也未必没有赌一把赢取更大权柄的心思。
“起来说话。”杨广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密闭的密室里撞出细微的回音。
宇文述听到这话,后背紧绷的肌肉才微微放松,他膝盖慢慢直起来,却没有立刻起身,依旧保持着叩首的姿势,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还有长途跋涉的疲惫:“陛下,老臣冒死前来,就是知道有些话,只有当着陛下的面说才安心。长安城里那些事,老臣要是再藏着掖着,那就是对不起先帝,对不起陛下的信任,死后也没脸去见列祖列宗。”
他慢慢直起身,膝盖在青砖上磨得生疼,鬓角的白发被烛光照得清清楚楚,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每一道都浸着几十年的宦海风霜。他抬头瞥了一眼杨广,看到杨广脸上没有怒容,也没有笑意,眼神平静得像深潭,心里又微微一紧,赶紧垂下目光,把抄件往前面又举了举。
杨广伸出手,站在旁边的沈光上前一步,接过抄件,双手呈给杨广。纸张接过的时候,还能感觉到上面沾着的细微沙粒,蹭得纸边沙沙作响,确实是一路骑马带过来的,不是提前放在密室里伪造的。杨广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一页都抄得工工整整,是宇文述的笔迹,内容从元胄召集关陇元老密会,到元胄派家奴给杨纶送信,再到元家管事偷偷给突厥使者引路,桩桩件件,都写得清清楚楚。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封书信的抄件,内容是元胄写给始毕可汗的,上面说“杨广失德,触怒天下,王师南下之日,胄当为内应,废昏立明,共分天下”,笔迹模仿得惟妙惟肖,旁边还有宇文述的注脚,说这封书信的原件藏在元府密室的夹壁墙里,他亲眼见过。
烛火跳了一下,把书信上那几个字映得格外刺眼。杨广放下抄件,指尖蹭过纸面,能感觉到宇文述写字时力道极重,透纸背的那种,想来写这东西的时候,心里也不是完全平静。
“元胄他们,私下里都说些什么?”杨广开口问道,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
宇文述往前挪了半步,膝盖依旧抵着青砖,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很低,只够密室里几个人听见:“回陛下,元胄上个月在自己府里宴请关陇各家元老,老臣借着送礼的由头,躲在隔扇后面听了小半个时辰。他们说,陛下登基之后推行科举,重用寒门,就是在挖咱们关陇集团的根,百年大族,都要毁在陛下手里。还说……还说陛下修运河征徭役,早就把天下百姓逼得活不下去了,只要突厥骑兵一过雁门关,关中必然大乱,到时候他们只要振臂一呼,就能废了陛下,另立杨氏宗室为帝。”
说到这里,宇文述偷偷抬眼,又看了杨广一眼,见杨广依旧没什么表情,才继续往下说:“他们说,新帝要答应跟咱们关陇门阀共治天下,恢复九品中正制,把科举废了,才能坐稳龙椅。元胄还说了,先帝当年就是靠着咱们关陇集团得的天下,现在陛下忘恩负义,那就是自取灭亡,咱们把他换下来,也是顺天应人。”
密室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噼啪响着,空气比刚才更沉了。鱼俱罗手按在刀柄上,指节都发白了,要不是杨广在这里,他早就冲出去把元胄的脑袋砍下来了。沈光站在杨广身侧,脚步微微动了动,手按在腰间的火枪上,眼神里带着杀气,显然也是被这话激怒了。
杨广笑了一声,笑声不大,却带着几分冷意,在密室里散开。他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关陇集团把持了朝政几十年,把天下最好的土地、最肥的缺都占了,寒门子弟连个当官的门路都没有,现在他只是开了个科举,让普通人有个上升的路子,就成了忘恩负义,自取灭亡?
“他们说要另立皇帝,说的是哪个?”杨广问道,身子微微往前倾,手肘撑在座椅扶手上,目光落在宇文述脸上。
宇文述心里一凛,知道这是关键问题,回答不好,今天自己走不出这个密室。他定了定神,如实说道:“回陛下,他们说的是滕王杨纶,说杨纶性子温和,登基之后必然会尊重门阀旧制,不会像陛下这样……这样动咱们的根本。元胄跟杨纶早就勾搭上了,杨纶答应元胄,只要他当上皇帝,就让元胄当大丞相,关陇各家,每家都给三个五品以上的缺,元氏子弟可以直接进三省。”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陛下,老臣知道,杨纶早就跟始毕可汗勾搭上了,始毕可汗答应他,只要事成,就让他割让雁门关以北三城,还会派骑兵帮他镇压国内不服的人。元胄他们都觉得,这事儿稳了,现在就等着始毕可汗出兵,他们在长安城里起事,里应外合,一举拿下皇宫。”
说到这里,宇文述再次伏下身,额头贴在冰冷的青砖上,青砖带着寒气,透过衣料浸进来,让他脑子格外清醒:“陛下,老臣虽然是关陇出身,可老臣的富贵都是先帝和陛下给的,老臣就是死,也不会跟着元胄他们造反。这次老臣冒险偷偷从长安出来,就是把所有事情都告诉陛下,陛下要杀要剐,老臣都认,只希望陛下早点把这帮反贼抓起来,别让他们坏了陛下的大事,毁了大隋的江山。”
青砖地面寒气逼人,宇文述的脊背沁出一层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流,浸湿了内衣。他知道,这一步赌对了,他就能继续荣华富贵,甚至还能更进一步,赌错了,今天就是他的死期。杨广是什么人,登基之后这一系列操作,哪里还是原来那个只会享受的晋王,这是个攥着权柄不撒手的雄主,元胄他们看不清,他宇文述看得清,跟着这位陛下,虽然风险大,可收益也大,要是跟着元胄造反,那肯定是死路一条。
杨广看着伏在地上的宇文述,没有说话。他拿起放在案几上的茶碗,茶碗里的浓茶还冒着微弱的热气,淡淡的茶香混着木炭的气息,弥漫在鼻尖。他喝了一口,茶水带着微苦,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脑子格外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