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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宇文述进京,陈述门阀内情

宇文述说的这些,其实他早就知道了,裴蕴和高福送过来的密报,已经把元胄和杨纶通敌的事情坐实了,截留军粮就是铁证。可宇文述今天说的这些,比裴蕴他们查到的更深——关陇集团不是一两个人反,是一大群元老都反,他们早就做好了换皇帝的准备,就等着突厥打过来。

这不是一件新鲜事。从南北朝到现在,关陇集团换了多少个皇帝了?宇文泰换拓跋氏,杨坚换宇文氏,现在他们想换他杨广,一点都不奇怪。在他们眼里,皇帝就是他们推出来的代言人,要是代言人不听话,损害了他们的利益,那就换一个听话的。

这就是关陇集团骨子里的东西,他们共治天下惯了,早就不把皇帝放在眼里了。原主杨广当年想打压他们,结果被他们反手推翻,落了个隋炀帝的骂名,江山都丢了。现在他来了,这些人还是一样的心思,一样的打算,想把他当成傀儡,不听话就换掉。

他放下茶碗,茶碗碰到茶托,发出清脆一声响,打破了密室里的寂静。“你说的这些,都属实?”杨广问道,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压力。

“回陛下,若有半句虚言,老臣愿意株连九族。”宇文述立刻回答,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那些书信抄件,都是老臣冒着生命危险偷偷抄下来的,原件就在元府密室,陛下只要派人去搜,一搜一个准。元胄跟突厥使者见面,是在长安城西的别庄,那个看门的老仆,还是老臣安排进去的,他都能作证。”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陛下,元胄他们不光是勾结突厥、准备起事,他们还在前线搞破坏。裴尚书查出来截留十一万石军粮,那只是冰山一角,元胄让他那些门生故吏,在转运军械的时候,故意把上好的钢材换成劣质的,还把不少火药弄潮了,好多新造的火炮,炮管都有沙眼,就是他们搞的鬼。要是打起仗来,这些火炮炸膛,那就是要死多少将士啊!”

这话一出,鱼俱罗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手猛地一按刀柄,刀鞘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他常年在前线带兵,最恨的就是这种在背后搞小动作坑害将士的杂碎,别说杀了元胄,就是把他千刀万剐,都不解恨。

杨广听到这话,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倒是没想到,元胄他们居然敢把手伸到前线军械里来,这是想让他打输,好让他们趁机起事啊。好在他提前让何稠盯着军械制造,每一门火炮出厂都要试射,有沙眼的全部废掉,不合格的军械根本不会送到前线来,不然这次还真要吃个大亏。

“还有吗?”杨广问道,手指又开始轻轻敲击扶手,节奏不快,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回陛下,没了,老臣知道的,都已经说了。”宇文述伏在地上,声音带着几分恳切,“老臣一把年纪了,子孙都在长安,老臣怎么敢造反?老臣就是想着,跟着陛下,大隋才能越来越好,寒门子弟才有活路,这帮关陇元老,就是抱着自家那点特权不放,死活不愿意让天下好起来。老臣愿意配合陛下,等陛下回去收网的时候,老臣愿意在朝堂上揭发元胄,把他们做的那些破事都抖出来,让天下人都看看他们的真面目。”

烛火又跳了一下,把宇文述花白的头发映得越发苍白。他这一把年纪,能放下身段跑到朔方来投诚,把自己所有的身家性命都押在杨广身上,这份胆量,这份眼光,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比的。杨广看着他,心里已经有了判断——宇文述确实是来投诚的,他怕死,也舍不得手里的权力,更看清了元胄他们成不了事,所以主动跳出来,给自己谋一条活路。

至于诚意?在这个朝堂上,哪里有什么绝对的诚意,只有绝对的利益。只要宇文述能帮他除掉元胄,扳倒关陇集团的核心,那他就有用,就能留着,就算以后他有别的心思,那也是以后的事,现在先解决眼前的麻烦再说。

杨广站起身,虎皮座椅的扶手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他走到宇文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伏在地上的老臣。密室里的空气更冷了,宇文述能感觉到杨广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像刀子一样,割得他皮肤发紧,他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能保持着伏拜的姿势,等着杨广发落。

杨广抬起脚,轻轻踩在宇文述的手背上,力道不重,却带着皇权的压迫感。宇文述的手微微一颤,却不敢动,任由杨广踩着。“宇文述,你知道吗?”杨广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冷意,“如果你今天说的有半句假话,或者你敢跟元胄一样,跟朕玩两面三刀,那朕不光要杀你,还要把你宇文家满门抄斩,一个都不留。”

“臣知道,臣绝不敢欺瞒陛下。”宇文述立刻回答,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不是装的,是真的怕了。

杨广把脚收回去,说道:“起来吧,既然你忠心于朕,朕自然不会亏待你。你说的这些,朕都记下来了,等打赢了突厥,回长安收拾那帮反贼的时候,少不了你的功劳。”

宇文述这才敢站起来,他腿已经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赶紧扶住旁边的墙壁,才稳住身形。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连声谢恩:“谢陛下信任,老臣一定肝脑涂地,报答陛下的不杀之恩。”

杨广走回座椅旁坐下,拿起那叠抄件,又翻了一遍,每一个字都看得格外仔细。宇文述站在下面,垂着双手,不敢再说话,只是静静等着。鱼俱罗站在门口,依旧手按刀柄,眼神警惕地盯着宇文述。

烛火噼啪一声,烧尽了一截灯芯,烛泪落在石台上,凝成一块不规则的黄蜡。杨广放下抄件,目光看向密室顶部的青砖,眼神深邃。他早就知道,内部的敌人,从来都不比外部的敌人好对付。突厥骑兵再凶,那也是在明面上,能看到,能拿着火炮对着轰。可这些藏在朝堂里的门阀,一个个都穿着官服,说着忠君爱国的话,背地里却拿着刀,对着你的后背捅刀子,防不胜防。

他指尖放在抄件纸上,能感觉到上面细微的纹路,还有宇文述留下的淡墨香。原来,最危险的敌人从来都不是长城外面的突厥,而是就在自己的朝堂上,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这帮拿着大隋俸禄,却想着换皇帝的关陇元老。

密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烛火燃烧的声音,还有门外偶尔传来的巡夜甲士的脚步声,隔着厚厚的土层,显得模糊而遥远。杨广坐在虎皮座椅上,沉默着,烛火映着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看不清表情。

门外的风卷着黄沙,拍打着行宫的地基,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