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怀安不敢耽搁，赶紧拿着令牌下去安排。大堂里剩下的官员都站着不动，大气都不敢出，谁都看得出来，裴蕴这是发现问题了。这些日子，关陇集团的人一直就在背后小动作不断，这次前方打仗，他们能安安稳稳给陛下供粮？谁也不信。
两天后，派出去的主事回来了，两个人一身尘土，靴底都磨破了，直接从后门进了户部衙门，来到裴蕴的书房。屋子里燃着一盘檀香，淡淡的烟缭绕着，书案上堆着厚厚的账册，裴蕴正在核对江南运来的布帛数目，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怎么样？查到什么了？”
为首的主事叫赵通，擦了擦脸上的汗，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了过去：“大人，我们查到了。五个郡县开仓验粮，加起来实际只有不到三十二万石，比他们上报的还少了十万石，总共差了快十一万石。我们私下里找了仓监，许了他好处，他说实话了，这五个地方的刺史、县令，都是元太尉的门生故吏，是他们下令把粮食拉出去，偷偷藏到了元家在河东的私库里，说是……说是等着前线打起来，粮价涨了再卖，能赚一大笔。”
裴蕴接过那张纸，上面清清楚楚记着每个郡县缺粮的数目，还有藏粮的地点，打开一看，指尖都有些发凉。十ー万石军粮，前线几万大军十天的口粮，这帮人真敢干！陛下要打突厥，他们就在后方截皇帝的粮草，这不就是通敌吗？这不就是想要前线大军打败仗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长安街上的喧闹声立刻传了进来，夕阳把街道染成金黄色，路边酒馆里飘来烧酒的香气，混着街上行人的说笑声。谁能想到，就在这繁华的长安城背后，在天子脚下，这帮关陇门阀的蛀虫，居然敢做出这种吃里扒外的事。
赵通站在底下，大气不敢出，等着裴蕴下令。过了好半天，裴蕴才转过身，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里，冷得像结了冰：“仓监的话，你们核实了吗？确实是元胄的命令？”
“核实了。”另一个主事李同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们还查到，这五个地方的刺史，上个月都去元府拜见过元太尉，出来的时候都带着沉甸甸的箱子，不知道装的什么。而且，我们在元家城外的庄子外面蹲守的时候，亲眼看见有大车拉着粮食进去，城门的税吏收了好处，根本不查。”
裴蕴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着窗棂，发出笃笃的声响。他早就知道，元胄这帮人从来不会安分，从陛下推行科举开始，他们就处处作对，表面上服从，暗地里不知道搞了多少小动作。这次陛下御驾亲征征突厥，他们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只要前线缺粮打了败仗，陛下威望扫地，他们就能趁机发动政变，换个听话的皇帝上去，继续把持朝政，垄断权力。
十一万石粮食，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如果裴蕴现在就揭发作，派人去抄了元家的私仓，把粮食抢回来，固然能补上缺口，但是会打草惊蛇，元胄这帮人说不定会提前狗急跳墙，在长安搞出乱子，影响前线战局。如果装作不知道，再从别的地方调粮补上，那就是放这帮人继续逍遥，以后他们还会搞出更大的动静。
“我知道了。”裴蕴慢慢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在纸上记下元胄这两个字，笔尖蘸饱了墨，力道太大，墨迹透了纸背，“你们先下去休息，这件事，千万不要对外说一个字，谁走漏了消息，军法处置。”
两个人躬身应诺，悄悄退了出去，书房里只剩下裴蕴一个人。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元府飞翘的屋檐，夕阳把屋脊染成了深红色，厚重的朱门紧紧闭着，门口两个石狮子蹲在那里，透着一股威严，谁也不知道大门里面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拿起桌上的密信，上面是高福昨天派人送来的消息，说滕王杨纶刺杀陛下失败，已经暴露，和元胄本来就有勾结，现在元胄又在粮草上动手脚，这说明，杨纶、元胄、突厥，三方早就串连在一起了，就等着前方开战，后方给陛下捅刀子。
裴蕴慢慢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陛下待他不薄，从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官，破格提拔成户部尚书，让他有机会施展才干，他这条命，早就卖给陛下了。元胄这帮门阀老东西，占着权力不干事，还处处阻挠改革，现在居然敢拿军国大事做交易，通敌叛国，那就是死路一条。
他转过身，把赵通带来的藏粮清单叠好，放进一个火漆封好的密匣，又写了一封密信，详细说了核查的经过，最后写道：“臣已查实，截留粮草者，皆元胄门生故吏，粮皆藏入元氏私仓，臣暂不声张，待陛下旨意处置。”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了下来，街面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红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映在密匣棕红色的漆面上，泛着温润的光。裴蕴拿起火漆，浇在匣口，拿出随身携带的印章，狠狠按了下去，凹陷的纹路清晰地印在火漆上。他叫来心腹，吩咐连夜把密匣送到朔方行宫，亲手交到陛下手里。
心腹拿着密匣退出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裴蕴站在书房中央，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风吹过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沙沙作响，空气中飘来夜来香淡淡的甜香。
书案上，那五个地方官的名单摊开着，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清清楚楚标注着“元胄门生”四个字，墨色浓黑，像一条条盘着的蛇，藏在暗处，等着咬断帝国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