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宫灯的火苗轻轻跳动,把墙上挂着的朔方边境舆图照得清晰。杨广走到舆图前,伸手顺着黄河的线条往下摸,指尖划过长城的标记,又停在阴山的位置。决战还有三天,张须陀的炮兵已经进入预设阵地,铁勒诸部的使者明天一早就出发回去,阿史那矩在东部等着信号,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始毕可汗带着骑兵钻进口袋。
这个时候后院起火,倒是会挑时候。杨广伸手摩挲着舆图泛黄的纸面,亚麻纸粗糙的触感蹭过指尖,外面传来侍卫整齐的脚步声,鱼俱罗在门口低声禀报:“陛下,张须陀将军来了,说要禀报炮兵阵地部署的情况。”
“让他进来。”杨广转过身,走到书案后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品了一口,仿佛刚才的刺杀和玉佩的事从来都没发生过。
张须陀穿着一身黑色的战甲,战甲上还沾着路上的尘土,靴底带着草地上的露水,进门之后单膝跪地,声如洪钟:“臣参见陛下,臣按照陛下的吩咐,已经把五门神威炮全部拉进了阴山南侧的预设阵地,阵地选在半山腰的树林里,用树枝和草皮盖好了,突厥的探子绝对发现不了。炮位都已经校准了,射程正好覆盖始毕可汗的必经之路,只要突厥人进入伏击圈,一炮就能打穿他们的前锋阵列。”
杨广点点头,指着案上的沙盘:“起来说话,骑兵的部署怎么样了?鱼俱罗带的一万精锐有没有到位?”
“回陛下,鱼将军的一万锐士已经在西侧山谷埋伏好了,臣带的两万朔方军堵住了东边出口,铁勒诸部从北边包抄,四路合围,始毕可汗插翅难飞。”张须陀站起身,目光落在沙盘上,手指点了点阴山缺口,“只是臣有点担心,阿史那矩会不会临阵变卦?他毕竟是突厥人,要是开战的时候反水,我们这边就麻烦了。”
“阿史那矩跟始毕可汗有杀父之仇,他不会帮始毕可汗的。”杨广拿起案上的一杯热茶,递给张须陀,张须陀连忙双手接过来,茶盏温热,焐得掌心发暖,“就算他反水,我们也不怕,五门神威炮足够撕开突厥人的阵列,你只需要按计划打就行,其他的不用管。”
张须陀喝了一口热茶,浑身都暖透了,脸上露出坚毅的神色:“臣明白,臣回去之后再检查一遍炮位,保证三日后准时开战,绝对不会出任何差错。臣这次来,就是给陛下报个平安,让陛下放心。”
“嗯,你回去吧,让将士们好好休息,养足精神,等着开战就行。”杨广挥了挥手,张须陀再次行礼,转身退出了书房,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重而整齐的声响,渐渐远去。
杨广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外面的秋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阴山草甸的清苦气息,吹得宫灯火苗乱晃。他抬头看向南方,长安在千里之外,杨纶在那里,关陇门阀也在那里,他们都等着自己在前线战败,然后在后方起事,换个皇帝,继续他们的门阀政治。
真是打的好算盘。杨广嘴角勾起一抹冷峭,手指攥紧了窗棂,木质窗棂粗糙的纹理硌着掌心。他倒要看看,这些人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来。杨纶想当皇帝,那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命。现在先让他蹦跶几天,等收拾了始毕可汗,回头再慢慢跟他算总账。
接下来三天,杨广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照常召见将领议事,视察新军操练,接见边境的部落首领,安排战后的草原治理,每天行程排得满满当当,所有人都只当那晚抓到的就是普通的流寇,根本没人想到是针对皇帝的刺杀,更没人想到线索指向了皇叔滕王杨纶。
第三天下午,一匹快马从长安方向疾驰而来,骑手穿着寻常商人的服饰,进了行宫之后,直接被带到了杨广的书房,递上了一个封了火漆的密信。密信是高福派人送回来的,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风尘味,油墨都有些晕开了。
杨广拆开密信,目光快速扫过,指尖顿在了那几行字上。
密信上说,杨纶五天前,也就是刺杀发生的前一天,以去河东祭拜先祖为名,离开了长安,现在还没回去。时间正好对得上,刺杀的刺客从河东方向过来,一路跟着杨广到了朔方,时间线完全吻合。密信最后还写,周拓通过安插在杨纶府里的眼线查到,上个月杨纶曾经派了一个心腹,带着一封密信去了突厥王庭,那个心腹前几天刚回来,带回来了始毕可汗给杨纶的回信,信里说“事成之后,割河西五郡封滕王,永为盟好”。
杨广把密信放在烛火上点燃,淡黄色的火苗窜起来,瞬间吞噬了麻纸,黑色的灰烬落在铜盆里,细碎的纸灰随着气流飘起来,落在书案上,带着淡淡的烟火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窗外的夕阳落进阴山背后,最后一抹霞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铜盆里的灰烬上,细碎的黑点泛着暗红色的光,书房里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噼啪声。杨广端起案上的茶盏,茶汤已经凉了,入口带着一股涩味,他轻轻晃了晃茶盏,碎金般的霞光在茶汤里晃荡,映出他眼神深处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