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黄的宫灯映着玉佩上鲜亮的金漆,龙纹在灯光下清晰舒展,每一道刻痕都透着皇族的尊贵。高福垂着手站在案前,呼吸放得极轻,不敢打扰皇帝的思绪。杨广指尖反复摩挲着玉佩边缘,指腹能感觉到玉料打磨得圆润光滑,那是常年佩戴才会留下的触感。
羊脂玉的微凉透过指腹沁进皮肤,杨广的目光顺着龙纹慢慢移动,脑海里像过筛子一样,把大隋所有能佩戴龙纹亲王玉佩的宗室挨个过了一遍。先帝杨坚一共有五个兄弟,除了早逝的杨整、杨瓒,剩下的就是杨爽、杨嵩和杨纶。杨爽去年病逝在凉州任上,杨嵩生来体弱,常年卧床闭门不出,只有杨纶,现任滕王,一直住在京郊,自从自己登基以来,就没见他安分过。
指尖停在玉佩背面那个篆书“杨”字上,刻痕深得能卡住指甲。杨广记得,自己刚登基的时候,有御史曾经参过杨纶一本,说他在封地私藏甲兵,结交地方豪强,当时因为刚登基,朝局不稳,他装作没看见,把奏折压了下去。后来关陇集团推元胄当出头鸟,朝堂上闹着要恢复九品中正制,他调阅过所有宗室的往来密折,发现杨纶每年都给元胄送大量的奇珍异宝,逢年过节书信不断,两人走得极近。
宫外的秋风卷着朔方边城的沙尘,撞在书房的窗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空气中能闻到淡淡的尘土味,混着书案上松烟墨的清香气,还有宫灯灯芯燃烧时淡淡的油烟味。杨广抬眼看向站在案前的高福,老太监腰杆挺得笔直,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里藏着对皇帝的绝对恭敬。
“高福,你跟着先帝多少年了?”杨广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高福微微一躬身:“回陛下,老奴十四岁入宫侍奉先帝,到现在已经四十三年了。”
“先帝在的时候,滕王杨纶,你熟悉吗?”杨广拿起玉佩,放在灯底下转了一圈,金漆反光映在杨广脸上,明暗不定。
高福垂着眼,想了片刻才开口:“回陛下,先帝在世的时候,滕王经常入宫请安,老奴见过几次。先帝说滕王性子机敏,就是野心太大,压得住的时候还能用,压不住就是个祸患。”
杨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先帝看人倒是准,杨纶本来就不是个安分得人。先帝活着的时候,杨勇当太子,杨纶就私下里给杨勇送过东西,后来杨广夺嫡,杨纶又转头跟宇文述搭上了线,两边讨好,两头下注。等到先帝驾崩,杨广登基,他就开始不安分了,借着宗室的身份,在京里到处走动,拉拢旧臣,谁都看得出来他那点心思。
这次刺杀正好撞在决战突厥的节骨眼上,不是他还能是谁?那些关陇门阀的老狐狸,不会亲自出手干这种脏活,肯定是找个宗室出来当刀子,成了杨纶当皇帝,他们继续把持朝政,败了也能推杨纶出来背锅,他们抽身事外,怎么算都不亏。
“朕这里有件事,要你亲自去办,不能走半点风声,知道吗?”杨广把玉佩放进随身的暗袋里,指尖隔着布料能摸到玉佩温润的轮廓。
高福立刻单膝跪地,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老奴明白,事不关机,机不密则害成,陛下尽管吩咐,老奴就是掉脑袋,也不会走漏半个字。”他跟了先帝几十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皇帝现在在朔方行营,外面大军压境,宫里出了刺杀,一旦走漏消息,轻则军心浮动,重则前线崩盘,这种事绝对不能声张。
杨广点点头,伸手拿起案头的一张空白麻纸,拿起狼毫笔,蘸了蘸墨,笔尖在纸上落下几个端正的字:“你拿着这个密旨,连夜动身回长安,秘密去找内卫府的副统领周拓,让他立刻调查杨纶的行踪。从上个月开始,杨纶去过哪些地方,见过哪些人,有没有离开过长安,什么时候走的,一点一点都给朕查清楚,尤其是五天前,也就是刺杀发生前后那段时间,杨纶到底在哪里,一刻都不能差。”
他顿了顿,笔尖顿在纸上,墨汁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另外,你让周拓查一下,杨纶最近和突厥那边有没有往来,有没有书信或者使者互通消息。记住,所有调查都要暗中进行,不能让杨纶察觉,也不能惊动朝里那些老狐狸,半个月之内把结果送到朔方行营来。”
“老奴遵旨。”高福接过密旨,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穿的衣襟里,外面套着太监的圆领袍,一点都看不出来。他站起身,躬身说道,“老奴现在就动身,连夜出北门,走驿路最快,八天就能到长安,查清楚之后立刻快马送消息回来,绝不会耽误陛下的事。”
“不急,你换一身寻常百姓的衣服,带两个最得力的内卫,走小路出城,别让人认出你。”杨广抬手按住他的肩膀,能感觉到老太监身体微微绷紧,“这件事办好,朕回头赏你一座宅子,让你养老。要是出了差错,你知道后果。”
“老奴不敢。”高福身子一弓,语气恭敬,“老奴这就去准备,绝不给陛下误事。”说完,他悄悄退了出去,书房的门被轻轻带上,合缝处没有发出一点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