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广指尖摩挲着羊皮粗糙的表面，羊膻味钻进鼻子，他看着康萨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康萨保定了定神，把阿史那矩的条件说了出来：“阿史那矩酋长说了，只要大隋打败了始毕可汗，承认他是突厥大可汗，把东部突厥的草场都划给他，他就愿意向大隋称臣，年年进贡，永远不对大隋开战，还可以帮大隋盯着高句丽和北部其他部落，不让他们南下。”
正堂里瞬间静了下来，只有窗外风吹过胡麻席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城楼上巡卒走步的靴声。鱼俱罗手按刀柄，目光落在康萨保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他活了这么大，见过太多突厥人的诈降，这种送上门的内应，十有八九是陷阱，就等着皇帝钻进去。
“阿史那矩为什么相信你，会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你？”杨广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康萨保早料到皇帝会有这么一问，立刻躬身回答：“回陛下，草民常年在草原和西域之间走商，阿史那矩部落的皮毛和战马，大部分都是草民帮他们卖去中原和西域，他欠了草民一个人情，而且草民之前帮他买过中原的药材，救过他儿子的命，他信得过草民。再说了，草民的全家都在长安住着，要是敢骗陛下，陛下一句话，草民全家都活不了，草民怎么敢拿全家性命开玩笑。”
这话说得实在，杨广点了点头。康萨保和他合作这么多年，确实一直规规矩矩，而且把家安在长安，就是投名状，不会拿这个开玩笑。阿史那矩的身份也说得通，始毕可汗野心大，对手下兄弟猜忌得很，尤其是手握兵权的亲弟弟，肯定不会放心，阿史那矩心里不满，想要找后路，太正常了。
“阿史那矩约了什么时候接头？需要我们这边做什么准备？”杨广继续问，指尖轻轻敲着羊皮。
“他说了，只要陛下定好了出战的日子，就派人把消息送到东部突厥边界的那棵老胡杨树下，他会安排亲信在那里等着。开战之后，他会带着自己的部落突然倒戈，从背后冲始毕可汗的中军，只要中军一乱，始毕可汗的三万骑兵就散了。”康萨保一口气说完，额头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阳光从窗棂照进来，汗珠泛着晶亮的光，“他还说了，始毕可汗已经和高句丽的渊太祚联系上了，渊太祚答应给他粮食和兵器，只要始毕可汗打进来，高句丽就会从辽东出兵，夹击大隋。”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静水里，正堂里的空气瞬间紧绷起来。鱼俱罗哼了一声，粗声说：“这群蛮夷，倒是勾结得紧，真当我们大隋是软柿子，随便他们捏吗？”
杨广笑了笑，他早就猜到渊太祚会和始毕可汗勾结，江南叛匪带着重金跑去高句丽，渊太祚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搅乱大隋北方的机会。只是现在阿史那矩把这个消息送过来，正好坐实了他的猜测，也让他提前有了准备。
“康萨保，你这次立了大功，等这件事了结了，朕会赏你，封你做西域通商指挥使，给你一块金牌，沿途关卡都不用抽你的税，让你在大隋随便经商。”杨广放下羊皮，靠在椅背上，语气带着赞许，“你先下去休息吧，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等朕安排好了，会派人找你。”
康萨保听到赏赐，脸上立刻露出喜色，连忙起身磕头谢恩：“草民谢陛下隆恩，草民一定守口如瓶，绝对不会泄露半个字，草民告退。”
沈光带着康萨保退出去，正堂里只剩下杨广和鱼俱罗两个人。鱼俱罗上前一步，沉声说：“陛下，这件事会不会是陷阱？阿史那矩是始毕可汗的亲弟弟，怎么会突然投靠我们？会不会是始毕可汗故意让他来诈降，把我们骗进去，然后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杨广拿起羊皮，凑到窗棂边，阳光透过羊皮，能看到上面墨迹的纹路，确实是刚写没多久，而且墨迹深浅不一，符合匆忙书写的特征。他闻了闻，除了羊膻味和牛油味，没有其他奇怪的味道，也没有放太久的霉味。
“是陷阱又怎么样，不是陷阱又怎么样？”杨广指尖划过上面的字迹，语气轻松，“我们本来就打算和始毕可汗打一场，他送一个内应过来，不管真假，对我们来说都没有坏处。真的，我们就里应外合，一口吃掉始毕可汗的三万骑兵，顺便扶阿史那矩上位，让突厥分裂，以后几十年北方都不会有大患。假的，我们将计就计，设个埋伏，把三万骑兵一起包了饺子，省得我们跑去阴山找他们。”
他把羊皮折好，放进原来的油布里，用油纸重新包好，交给鱼俱罗：“把这个收好，交给内卫锁进行宫的密库，除了我，谁都不能看。你去安排一下，让游骑多出去侦查，把阴山周边的动静都摸清楚，尤其是阿史那矩部落的位置，人数，都给我查清楚，不要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鱼俱罗接过油布，抱在怀里，用力点头：“末将明白了，这就去安排。”说完转身出去，门帘落下，阳光被挡住一块，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杨广走到窗边，推开木窗，草原的风顺着吹进来，带着野菊的甜香和胡麻的清气，拂动他的袍角。院子里的胡麻籽粒在阳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远处长城蜿蜒在绿色的草海里，像一条沉睡的巨龙。他伸手接住一片被风吹落的野菊花瓣，软乎乎的触感落在掌心，花瓣带着阳光的温度。
密信上的内容一字一句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从始毕可汗的埋伏位置，到高句丽和突厥的勾结，再到阿史那矩的条件，每一样都来得正好，正好撞在他最需要的时候。他本来还在发愁怎么一次性吃掉始毕可汗的三万骑兵，减少新军的伤亡，现在这块馅饼直接从天上掉下来，砸在了他怀里。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黄色花瓣，风一吹，花瓣从指缝飘出去，打着旋落在院中的胡麻席上，混进浅金色的籽粒里，不见了踪影。杨广抬头望向阴山方向，青色的山脉横在远处的地平线上，云雾绕着山尖，看不清里面藏着多少刀兵。
银灰色的鹰隼从山边飞起，翅膀划过湛蓝的天空，留下一道淡淡的影子，鸣叫声顺着风飘过来，清亮辽远，落在行宫的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