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着夜露，在草原边缘的官道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杨广打马走在队伍最前，抬头望见远处朔方郡城的城墙，灰色的城砖在星光下泛着冷光，城头上的刁斗敲过三更，铜声顺着风飘过来，混着草叶的腥气，落在驰道上。
三日后晨曦刺破草原上空的薄雾，金色光芒漫过长城垛口，给灰色城砖镀上一层暖边。杨广的车驾缓缓开进朔方城门，街道两旁早已经挤满了围观的百姓，粗布麻衣的人群里夹杂着皮靴皮袄的边军士卒，空气里飘着胡饼的芝麻香、马粪的腥气和新割牧草的清甜味。城道两旁的排水沟里还积着昨夜的露水，车轱辘碾过，溅起细碎的泥点，落在道边青草上，滚出晶莹的水珠。
朔方太守赵越早已经带着满城文武在行宫门口候着，官袍浆洗得笔挺，却被草原晨露打湿了下摆，脸上满是恭敬的喜色。杨广从御马背上翻身下来，靴底踩在行宫门前青石板上，带着夜露的凉意顺着靴筒往上爬，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接过沈光递来的汗巾擦了擦脸，胡麻的粗粝质感蹭过皮肤，带着太阳晒过的干燥气息。
“陛下一路辛劳，朔方地僻，行宫简陋，还望陛下恕罪。”赵越躬身上前，额头几乎贴到膝盖，声音带着边境人特有的粗粝沙哑。
“无妨，行宫能遮风挡雨就够了。”杨广把汗巾递回给沈光，目光扫过眼前这处临时整修的行宫，原先是前朝将军的府邸，院子宽敞，围墙厚实，大门外的上马石还带着百年风雨的磨痕，院子里晒着郡府刚收的胡麻，铺在竹席上，风一吹，浅金色的籽粒滚来滚去，清香气顺着风裹住人。
杨广迈步走进正堂，青砖地上铺着一层新换的草席，干草的清苦气息混着窗外野菊的甜香，弥漫在整个厅堂。赵越跟在身后，手里捧着厚厚的边防簿册，小心翼翼地开口汇报边境动静。
“自入秋以来，突厥牧民往长城方向迁徙的比往年多了三成，这半月来，有好几批不明身份的骑兵在边境缓冲地带游荡，我们的游骑出去侦查，好几次都遇到伏击，已经折损了二十多个弟兄。”赵越把簿册摊在案上，指尖点着上面的朱砂标记，“那些牧民赶着牛羊走得慢，但走到离长城不到百里就停下来不走了，看起来像是在等什么消息，末将觉着，这不对劲。”
鱼俱罗站在杨广身侧，手按在腰间刀柄上，指节微微发白，他听到这话，浓眉皱了起来，粗声开口：“末将昨日让斥候出去绕着阴山走了一圈，回来禀报说，阴山南麓确实有大量马蹄印，草被踩平了好大一片，只是找不到人，估计是都藏进山里了。”
杨广指尖敲着案面，紫檀木的纹理硌着指腹，他抬头看向窗外，院门口的胡麻被风卷起来几粒，滚过青石板落到台阶下。始毕可汗要动手的猜测，现在已经坐实了大半，三万骑兵藏在阴山，就等着他站稳脚跟放松警惕，然后突然冲出来直扑行宫，取他的性命。
“城墙加固得怎么样？火药用不用补充？”杨广拿起案上的茶杯吹了吹浮沫，茶叶是朔方本地摘的野茶，带着淡淡的苦涩，入口却有回甘。
“回陛下，城墙上个月刚整修过，所有敌楼都配齐了滚木礌石，库存的火药还有八百斤，铅弹一千二百发，足够支撑到援军赶来。”赵越立刻躬身回答，语气笃定，“所有城门每天日落就关，进出都要核验腰牌，城内也安排了巡逻队，每一个外来客商都登记在册，不会放可疑人物进来。”
杨广点了点头，刚要开口说话，门外传来侍卫低沉的通传声：“陛下，宫门外有西域胡商康萨保，求见陛下，说有十万火急的密事要亲自禀报。”
杨广指尖一顿，抬眼和鱼俱罗对视了一眼。康萨保他们早就约好了在朔方汇合，给他带来西域的最新消息，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及时。
“让他进来，沈光，你带内卫去搜检他的随行人员，确保没有夹带。”杨广开口吩咐，声音沉稳，听不出情绪。沈光应声出去，靴底踩在青石板上，没有一点声响，片刻就没了影子。
不到半刻钟，沈光回来复命，说康萨保只带了一个随从，身上没有兵器，搜检过了，只有一个贴身的木匣子，看起来装的是文书。杨广让人带康萨保进来，门帘被掀开，一股浓郁的葡萄乾甜香混着奶酪的膻味先飘了进来，康萨保裹着一件藏蓝色的毛呢袍子，弯腰低头走了进来，脸上满是风尘，络腮胡子上还沾着草屑，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连歇都没歇。
“草民康萨保，拜见大隋皇帝陛下，愿陛下圣体安康，国运永昌。”康萨保走到堂中，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额头碰到冰凉的青砖，发出轻微的声响。
“起来吧，一路辛苦，看座。”杨广抬手示意，内侍搬了个胡凳放在堂下，康萨保谢了恩，侧着身子坐下，半个屁股沾着凳子，不敢坐实。他在大隋经商多年，早就摸透了官场的规矩，在皇帝面前，绝对不能失了礼数。
“你说有十万火急的密事，是什么事？”杨广直接开口，没有绕弯子。
康萨保直了直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双手捧着举过头顶，沈光走过去接过来，递给杨广。油布上还带着康萨保体温，混着草原的风沙气息，杨广拆开油布，里面是一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羊皮带着淡淡的羊膻味，边缘还渗着一点牛油，显然是刚鞣制好没多久。
打开羊皮，上面用突厥文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字体歪歪扭扭，墨迹深浅不一，看起来是在匆忙中写的。杨广不通突厥文，抬眼看向康萨保，康萨保立刻开口解释：“回陛下，这是突厥阿史那矩酋长让草民亲手交给陛下的密信，阿史那矩酋长是始毕可汗的亲弟弟，掌管着东部突厥七个部落，差不多有三万骑兵，一直被始毕可汗猜忌，好几次都想要夺他的兵权，杀了他。”
康萨保清了清嗓子，喉咙里发出一阵干涩的声响，他一路上骑马赶过来，水喝得少，嗓子早就哑了。鱼俱罗递给他一碗水，康萨保接过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阿史那矩酋长说了，始毕可汗这次调集了三万精锐骑兵，藏在阴山里面，就等着陛下站稳脚跟之后，偷袭朔方行宫，想要杀了陛下，然后趁乱南下，抢占河套地区。他不愿意跟着始毕可汗一起造反，更不愿意看着突厥和大隋打起来，让百姓遭殃，所以特意派亲信找到我，让我把这个消息告诉陛下，还愿意在开战的时候，给大隋做内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