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清楚了，日期定在秋分之后，也就是八月底九月初，那时候草最好，马最肥，正好适合骑兵奔驰。”阿史那忠说得很细，每一个字都清晰，显然是把所有细节都记牢了，“总共集结了差不多四十万骑兵，各个部落都出了人，始毕可汗自己留了十万在牙帐，三十万大军都会南下，分三路进攻，一路打朔州，一路打幽州，还有一路绕到榆林，从那里突破长城，直扑太原。”
这个数字，让杨广心里微微一凛。四十万骑兵，这差不多是东突厥全部的青壮了，始毕可汗这是倾巢而出，想要一口吞掉大隋的北方，胆子确实大，胃口也确实好。有高句丽在后面供着粮草，他确实没了后顾之忧，只要打进来，就能一路抢，根本不用担心补给。
阿史那忠说到这里，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布包着的东西，双手捧着，递给杨广。“陛下，这是臣偷偷画的突厥行军路线图，还有各个部落的兵力部署，始毕可汗的牙帐位置，都标在上面了。臣怕路上被截住，一直藏在靴子里，带了一路。”
杨广接过来，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张粗糙的羊皮，用炭笔标得密密麻麻，路线、据点、兵力，都写得清清楚楚，虽然画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得出来，画的人很用心。杨广把羊皮卷起来，放在桌案上，看向阿史那忠，点了点头：“做得好，你这次立了大功，回来的路上，没被人发现吧？”
“臣绕了路，走的是阴山南边的小道，大部分时间都是晚上赶路，白天躲在树林里，应该没被发现。”阿史那忠说，“只有一次，碰到了突厥的巡逻队，跟他们打了一架，杀了三个，臣胳膊上挨了一刀，没大碍，已经包扎好了，不碍事。”
他说着，就想挽袖子给杨广看，杨广抬手制止了他。“既然回来了，就先下去好好休息，养好了伤再说。”杨广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赞许，“你先说说，你这次潜入突厥，除了这个盟约，还有别的发现吗？”
阿史那忠想了想，皱着眉，又说了一件事：“陛下，臣还听到，始毕可汗跟几个部落首领说，大隋国内不止高句丽帮他，还有关内的几个大贵族，也跟他有联系，答应他只要大军打进长城，就会在里面接应他，里应外合，一起推翻陛下。只是臣没查到，到底是哪几个贵族，始毕可汗没说名字，只说是‘大隋自己人’。”
杨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心里并不意外。关陇门阀那些老家伙，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他推行科举，削门阀的权力，搞新式军工，收他们隐瞒的土地，早就把他们得罪透了。现在外面有突厥和高句丽，里面有旧陈叛乱，他们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在背后捣鬼，给始毕可汗当内应，太正常了。
只是现在还不急，反正阿史那忠已经把消息送回来了，突厥要秋天才出兵，还有时间，慢慢查就是了。先稳住，把江南平了，把北方战备做好，到时候，不管是外面的突厥，还是里面的内鬼，一起算总账就是了。
“还有吗？”杨广问。
“没有了，最核心的就是这件事，其他的都是一些小消息，臣都记下来了，回头整理好了再给陛下送过来。”阿史那忠说，“臣知道事情紧急，所以提前赶回来了，就怕晚了来不及准备。”
杨广站起身，走到阿史那忠面前，亲手把他扶起来。阿史那忠身材高大，比杨广还高小半个头，此刻站在杨广面前，微微低着头，显得很恭敬。杨广拍了拍他的肩膀，能感觉到他衣服下面肌肉紧绷，还有伤口绷着的僵硬感。
“你做得很好，提前回来，正好给了朕足够的准备时间。”杨广声音里带着赞许，“你一路辛苦了，下去吧，高福会给你安排住处，让太医给你好好看看伤口，好好休息，等这件事过去了，朕再给你论功行赏。”
阿史那忠躬身谢恩，转身往外走，脚步还有些虚浮，看得出来，确实是累狠了。他走到门口，推开密室的门，外面的风一下子吹进来，带着外面的湿气，吹得藏香的烟雾乱晃。阿史那忠走出去，高福在外面等着，带着他离开了，门又轻轻关上，密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杨广走到那扇小窗下面，抬头往外看，太阳已经偏西了，金色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烘烘的。他伸出手，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日期，现在是三月底，秋分在八月底，算下来，从现在到秋天，正好四个多月，不到五个月。
四个多月，要平定江南的旧陈叛乱，要把南方的兵力抽一部分调到北方，要整备军队，要筹集粮草，要修缮长城，要把新式火炮调到北方边境，还要清理内部的奸细，时间说起来不算太短，但要做的事情太多，太紧了，每一天都不能浪费。
他原来的计划，是先慢慢平定江南，稳扎稳打，等收拾完江南，再腾出手来对付突厥，现在看来，计划必须改了。必须加快平叛的速度，不惜一切代价，在五个月之内彻底平定江南，不能有任何拖延。要是江南拖到秋天还没平定，那就是两面受敌，麻烦就大了。
他转过身，走到桌案边，拿起阿史那忠带来的那张羊皮地图，展开来看，羊皮上的线条歪歪扭扭，但各个关键点标得很清楚，始毕可汗的进军路线，各个部落的驻扎位置，都一清二楚。羊皮带着阿史那忠身上的尘土味，还有草原的膻气，混着密室里的藏香味，钻进鼻子里。
杨广的手指，沿着地图上标记的进军路线慢慢划过，从黑沙城，到长城，再到朔州、幽州、太原，每一个点都停了一下。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哪些将领该调到哪里，多少兵力，多少粮草，新式火炮该怎么部署，哪里该重点防守，哪里该设埋伏，一个个方案在脑子里飞快地过。
藏香还在静静燃烧，噼啪一声，一点火星落下来，烧掉了一截香灰，香灰落在香炉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阳光从小窗里移开，那块光斑慢慢挪到了墙角，密室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只剩下烛火和藏香的光，在杨广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他抬手，拿起放在桌案角的沙漏，颠倒过来，细沙从上面的玻璃泡里慢慢往下流，一粒接一粒，沙沙地响，算着剩下的日子。四个多月，一百多天，每一天都像这细沙一样，流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沙漏里的细沙还在流，杨广站在桌案前，目光落在摊开的羊皮地图上，手指轻轻按在始毕可汗牙帐标记的位置，指腹下，羊皮粗糙的纹理硌着皮肤。风从高处的小窗吹进来，拂动摊开的羊皮，地图的边角轻轻卷起来，又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