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棱点点头,挺直了腰杆开口,声音洪亮清晰:“回陛下,五斗米道上个月攻下会稽之后,教主自称‘太平天子’,封了一堆将相,现在已经聚拢了将近六万匪众,大多是被天灾逼得活不下去的流民,真正的核心骨干,都是各地豪强养的私兵死士。臣驻守江都,截获过几批给叛军送粮草的船,船上插的都是当地士族的旗号,可惜都被他们用‘被山贼劫了’的托辞推得干干净净,臣手里没有确凿证据,不敢擅自抓人。”
他顿了顿,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好的文书,双手捧着递上去:“这是臣整理的江南各州府暗中资助叛军的豪强名单,大多是原来南陈的旧族,还有些山东士族在江南的分支,他们跟朝中某些势力有牵扯,臣不敢轻动,请陛下定夺。”
高福连忙走过去,接过文书转呈给杨广。杨广翻开来看,墨迹工整,每一个家族的名字后面,都清清楚楚写着他们资助了多少粮草,给叛军递了多少消息,哪次攻城他们开的城门,记录得明明白白。杨广翻完,把文书放在御案上,指尖轻轻敲了敲纸面,眼里闪过一丝冷意。“做得好。你不说,朕也知道这里面水有多深。”
炭盆里的木炭噼啪响了一声,火星跳起来,落在炭灰里,暖融融的热气映得杨广的脸明暗不定。“朕现在给你一道旨意,封你为江南道安抚大使,赐你金印紫绶,允许你便宜行事。江南各州府的驻军,全都归你调遣,朕再给你拨三万中央禁军,都是朕亲自整训出来的精锐,装备了新式精钢刀剑,战斗力你放心。”
陈棱猛地站起身,再次单膝跪下,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臣谢陛下信任!臣定不辱使命,平定江南叛乱!”
“起来。”杨广示意他起身,走到北墙的舆图前,指着会稽的位置,“朕给你的任务,不是杀光所有流民。那些跟着闹事的,大多是活不下去的百姓,只要放下武器投降,一律既往不咎,发粮食发种子,让他们回家种地。只抓首恶,只诛头领,那些跟着起哄的胁从,一个都不要杀,杀多了,反而把他们逼得跟叛军死扛到底,正好中了幕后黑手的圈套。”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陈棱脸上,语气格外郑重:“你这次去,核心任务不是剿匪,是挖根。挖那些躲在幕后给叛军送钱送粮的豪强,挖他们跟朝中勾结的线索。记住,不管查到谁,不管他背后有多大的靠山,你都不用怕,尽管抓,尽管查,所有的压力,朕给你顶着。”
陈棱心里猛地一热,膝盖一弯又要跪,被杨广伸手扶住了。他抬头看着皇帝锐利的眼睛,那眼神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攥了攥拳头,沉声应道:“臣明白了!臣记住陛下的话了,只诛首恶,胁从不问,深挖幕后,绝不姑息!”
“这就对了。”杨广笑了笑,转身对高福说,“把印信取来。”
高福早就在一旁候着,闻言立刻捧着一个铺着明黄锦缎的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放着一方赤金印信,印钮雕刻着交龙,沉甸甸的,散发着金属冷硬的光泽,旁边放着紫绶,颜色纯正,触手光滑。陈棱双手接过大印,只觉得入手沉重,这重量哪里是一块金子,是皇帝的信任,是江南数万百姓的身家性命,压得他指尖都微微发紧。
“三日后出兵,粮草辎重朕已经让裴蕴准备好了,从运河走水路直接运到江都,不会耽误你的行程。”杨广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带着一股力量,“你放心去,朕在洛阳等着你的捷报。”
陈棱再次躬身行礼,把印信抱在怀里,声音铿锵:“臣定不负陛下所托,三日后准时出兵,平定江南!”
他辞行出殿,靴子踩在宫道上,残留的泥点掉落在青砖上,身后议事殿的大门缓缓关上,杨广站在舆图前,看着会稽那一团红色,指尖再次轻轻敲了敲纸面。
洛阳城西南,元府的密室里,炭盆烧得正旺,暖烘烘的热气裹着浓茶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元胄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杯茶,冒着热气,对面坐着他的心腹家奴,家奴刚从宫里出来,脸色带着兴奋,低着头禀报:“老爷,消息没错,皇帝确实只给了陈棱三万禁军,剩下的让江南各州府自己调派,那些州府的刺史,哪个不是咱们关陇的人,能真心给他出力?”
元胄端着茶杯,茶盖轻轻刮了刮水面,发出细碎的哗哗声,茶汤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只露出嘴角那一抹深深的弧度。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汤滑过喉咙,熨帖得很。三万禁军?就算都是精锐,又能怎么样?江南那么大,叛军六万,还要分兵守城,分兵查豪强,三万兵力够干什么?那些江南豪强手里捏着私兵,藏着粮草,跟叛军里应外合,足够把这三万禁军拖死在江南的水网里。
皇帝年轻,以为靠着几把新式刀剑,靠着几个寒门将领就能动咱们关陇集团的根基?太天真了。他要削门阀,要推科举,咱们就让他看看,没有咱们,他这个皇帝,兵都调不动,粮都筹不齐,拿什么平叛?拿什么坐江山?
元胄放下茶杯,茶杯落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嘴角翘了起来,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透着一股子老谋深算的阴鸷。窗外的风刮过院子里的梧桐枝,落下来残留的积雪,砸在院墙上,发出轻轻的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