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广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两份密报上，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他心里清楚，这不是巧合。
始毕可汗在北方集结骑兵，五斗米道在江南起事，这两件事怎么就凑到一块了？要说背后没有关联，他第一个不信。五斗米道在江南传播了这么多年，一直都老老实实的，怎么偏偏就在这个时候起兵？始毕可汗刚刚派使者来要和亲要互市，转头就在边境集结兵力，这摆明了就是给他来了个双管齐下，想逼他乱了阵脚。
关陇门阀那些老狐狸，恐怕也没少在里面推波助澜。他推行科举，动了人家世代垄断的官位，开通运河，清丈土地，又动了人家隐田逃税的利益，这帮人早就憋着劲想给他找点麻烦。现在外面有突厥虎视眈眈，里面有邪教起事，正好给了他们搅乱朝局的机会，说不定现在朝堂上已经有人开始蠢蠢欲动，等着看他的笑话，等着他出错。
他拿起北方密报，又重新看了一遍。始毕可汗集结了三万骑兵，虽然还没越境，但是三万骑兵放在边境，就像一把刀架在脖子上，随时都能砍下来。大隋现在北方的边军加起来才不到五万，还要分散在几千里的边境线上，一旦突厥骑兵突破一点，整个边境都会崩溃。而且突厥骑兵机动性强，来去如风，就算朝廷派大军过去，人家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找不到主力决战，拖都能把朝廷拖垮。
再看江南那份。五斗米道现在已经有上万人了，占了会稽郡，江南是大隋的财赋重地，每年运到洛阳的粮食和税银，一半都来自江南。如果江南乱了，不仅税银没了，运河漕运也会断，到时候北方军粮都凑不出来，更别说打仗了。而且江南刚平定没多久，人心还不稳，一旦五斗米道闹起来，那些原南陈的旧势力肯定会跟着起来闹事，到时候整个江南都会糜烂，想要再平叛，不知道要花多少力气。
现在的问题是，他手里的兵就这么多。新军才编练了两个军，不到三万人，放在京营，还没完全成型，火炮也才造出不到二十门，还不够装备一个炮营。张须陀带着一万人在山东清剿土匪，一时半会调不回来。鱼俱罗在京营整训旧军，也抽不出太多兵力。如果先打突厥，江南的叛乱就会越闹越大，用不了两个月，整个江南都会丢。如果先平江南，突厥肯定会趁机南下，突破长城，打到黄河边，洛阳都会受到威胁。
这就是硬生生把两难抉择甩在了他脸上，逼他立刻选边。
杨广伸手，握住了放在御案旁的佩剑，剑柄是鲨鱼皮包裹的，带着熟悉的摩擦力，上面镶嵌的宝石冰凉，贴着掌心。这是一把用新炼钢法打造出来的佩剑，刃口锋利，比这个时代最好的百炼钢还要坚硬，他平时就放在御案边，什么时候都能拿起来。
他手指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手里的筹码。国库现在有多少存粮，能支持多大规模的战争，哪里能调兵，哪个将领靠谱，哪个门阀靠得住，哪块可以妥协，哪块必须下狠手，这些东西飞快地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冰盆里的碎冰又融化了一块，水滴落在青砖上，发出轻轻的嗒一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窗外的阳光更红了，夕阳把半边天空都染成了火红色，光线透过窗棂斜照进来，把两份密报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一个是北方边境，一个是江南会稽，像两道不同方向的伤口，同时摆在他面前。
高福站在旁边，终于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陛下，要不要传几位大臣入宫议事？”
杨广摇摇头，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不用。让朕再想想。”
高福赶紧闭上嘴，往后退了两步，站到墙角阴影里，连呼吸都放轻了。他知道皇帝现在需要安静思考，这个时候多说一句话都是错。
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冰水滴落的轻响。栀子的甜香还在空气里弥漫，混着龙涎香的厚重，黏糊糊地裹着人的感官。杨广坐在紫檀木椅上，身体挺得笔直，目光落在两份密报上，眼神深邃，握着剑柄的手越收越紧，指节泛出青白。
他能感觉到掌心传来剑柄冰凉坚硬的触感，能闻到空气里甜香混着墨香的味道，能听到窗外归鸟扑棱翅膀飞过的声音。所有的感官都清晰无比，所有的信息都在脑子里汇聚，变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等着他找出那条最合适的出路。
外有突厥铁骑陈兵边境，内有邪教叛乱席卷江南，帝国的心脏洛阳，此刻平静的水面下，已经涌起了惊涛骇浪。冰凉的剑刃隔着剑鞘贴着他的手腕，红绦被风卷起，轻轻扫过他的小臂，带着丝绸特有的顺滑触感。
夕阳最后的光线落在杨广脸上，半边脸浸在暖红色的霞光里，半边脸隐在御书房的阴影中，轮廓冷硬如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