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白了，就是两边押注，不管结果如何，他苏威都不会错。
争吵声越来越大，有个寒门出身的御史说鱼俱罗穷兵黩武，想靠着打仗升官，被鱼俱罗瞪了一眼，吓得不敢说话了。又有个关陇出身的中郎将说苏威卖国求荣，讨好突厥，被一群武将围着骂了回去。声音吵得殿顶的灰尘都掉了下来，落在金砖上，细蒙蒙的一层，被宫灯照得清清楚楚。
张须陀站在武将队列的最前面，双手按在剑柄上，一言不发。来护儿站在他旁边，对着他使了个眼色，张须陀只是摇了摇头，他们都是带兵的将领，知道现在国库的情况，也知道辽东那边需要时间，可他们也清楚突厥的野心，和亲确实是养虎为患。这种时候，皇帝没开口，他们没必要抢着说话。
宇文述站在文官队列里，低着头，仿佛睡着了一样，什么话都不说，只是偶尔咳嗽一声，既不支持也不反对。他跟着杨广这么多年，早学会了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这种两难的事，等皇帝拿了主意再附和，才是最安全的。
杨广看着吵得面红耳赤的群臣，脑子里快速转着。苏威说的没错，现在确实需要时间。改革刚刚上路，科举推行得罪了一大批关陇贵族，这些人表面不说话，暗地里不知道在搞什么小动作。运河工程每天要消耗几万民力，辽东的粮草还在从南方往北方运，新军的第一批火炮才造了五十门，根本不够一场大战用的。
和亲确实能换来时间。可问题是，这个和亲的公主，是义成公主。按照历史，义成公主本来就要嫁给突厥，最后落在个身败名裂、被杀身亡的下场。杨广来到这里，夺了杨广的身子，自然不会再按照原来的历史走。更何况，义成公主本来就没嫁出去，现在始毕可汗上门要人，凭什么给他？
可直接拒绝，立刻开战，又确实太仓促了。始毕可汗现在已经聚集了几十万骑兵，就等着大隋出兵，他凭借草原的机动性，跟大隋打游击，耗都能把大隋耗死。杨广要的不是一场惨胜，是一举把东突厥打垮，彻底解决北方边患，那必须等辽东搞定，粮草充足，火炮批量生产出来才行。
怎么选？答应和亲，委屈了义成公主，养肥了突厥。不答应，立刻开战，准备不足，风险太大。
鱼俱罗还在跟苏威争论，鱼俱罗说苏威老糊涂了，只想着稳，忘了突厥狼子野心。苏威说鱼俱罗年轻气盛，只想着打仗，不顾国家百姓死活。两个人吵得脸都红了，鱼俱罗手按剑柄，就要站起来撸袖子，被旁边的张须陀一把拉住，才勉强按捺住火气，重新跪倒。
“陛下，臣请陛下圣裁。”苏威重新伏下身，声音依旧平稳，“臣说的只是一己之见，要不要答应，全凭陛下做主。”
鱼俱罗也跟着叩首：“臣请陛下乾纲独断，拒绝和亲，出兵突厥！”
满殿的争吵声瞬间停了下来，所有人都低下头，屏住呼吸，等着杨广开口。殿里只剩下铜壶滴漏的滴答声，还有烛火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丁香花的甜香裹着龙涎香的清苦，慢慢弥漫在空气里，所有人的心跳都仿佛跟着滴漏的声音同步。
杨广抬起手，指尖摩挲着御案边缘光滑的木纹，目光从殿下匍匐的群臣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苏威的背上。他能清晰地看到，苏威的肩膀微微绷紧，连呼吸都放轻了，这位老臣看似平静，其实心里也在打鼓，猜不透皇帝到底是什么想法。
果然，还是在两边押注。不管结果如何，他都留了后手。杨广心里透亮，现在大隋的朝堂就是这样，老臣们习惯了观望，习惯了留有余地，真正愿意跟他一条心往前冲的，还是那些寒门上来的新人和纯粹的武将。
他需要做一个决断，这个决断既要给国内争取到足够的准备时间，又不能便宜了始毕可汗，更不能把义成公主推到火坑里去。御案上，兵部刚递上来的边塞布防图摊开，笔墨的清香味还留在纸上，图上用朱笔圈出了突厥王庭的位置，就在定襄以北三百里的草原上。
杨广站起身，玄色龙袍的下摆扫过御座的台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扶着御案的边缘，目光穿过满殿匍匐的文武，落在敞开的殿门口，远处的蓝天被殿门框成一块，几朵白云慢慢飘过去，风带来宫外街市上的喧嚣声，混着卖胡饼的香气飘进来。
他指尖微微用力，扣住了御案的边缘，指节泛出一点白色，刚要开口说话，殿外传来内侍总管高福的声音，恭敬得带着一点小心翼翼：“陛下，宗室别院派人来报，义成公主听说了突厥求婚的消息，说是……想要进宫求见陛下，有话要亲自对陛下说。”
满殿文武齐齐一愣，谁也没想到，义成公主会主动找上门来。刚才还针锋相对的两派，瞬间都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御座上的杨广，等着他的答复。
杨广挑了挑眉，指尖松开御案，脸上露出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
殿外的风卷着丁香花瓣吹进来，一片淡紫色的花瓣打着旋，落在御案的布防图上，正好盖住了突厥王庭那圈朱红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