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41章：廷议和亲，意见分歧
紫宸殿的金砖地面被宫灯照得泛起温润的光泽，御座前的烛火跳动，将满朝文武的影子拉得斜长，投在青灰色的殿壁上。殿外的热风裹着御花园丁香花的甜香飘进来，混着龙涎香的清苦气息，氤氤氲氲裹着满殿的沉默。苏威跪在丹陛之下，青灰色官袍铺展开，边角蹭着冰凉的金砖，他抬起头，花白的胡须垂在胸前，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深水：“陛下，臣以为，突厥求婚之事，可应允。”
杨广指尖搭在御案的边缘，指节压着刻了龙纹的黄花梨木，能摸到木纹凹凸的触感。他看着殿下匍匐的老臣，殿角的铜壶滴漏发出轻微的滴答声，每一声都落在安静的朝堂里。“说来听听。”
苏威清了清嗓子，喉结滚动，声音透过宽大的殿穹传开来，每个字都清晰得落在众人耳中：“如今国内之事，科举初行，关陇旧族虽表面顺从，暗中仍有掣肘。江南刚刚稳定，去年水患后的流民还在安置，运河中段的疏浚工程还要三个月才能完工，处处都要用钱用人。辽东那边，粮草囤积，军械打造，新军训练，样样都要时间。一年之内，我大隋腾不出手来对付北方突厥。”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扫过殿中众臣，又落回御座：“始毕可汗统一东突厥不过三年，内部还有不少部落不服，他求娶公主，要开放互市，本质上是想借我大隋的名号稳住内部，不是立刻就要南下开战。如果陛下应允和亲，至少能换来三到五年的太平。这三五年里，我们可以专心搞定国内改革，攒够粮草军械，拿下辽东，回头再收拾突厥，从容不迫。”
空气中的丁香甜味仿佛更浓了些，苏威的语气诚恳，每一句话都说到了点子上，不少大臣微微点头，交头接耳的低语声在队列里慢慢散开。“老臣知道，和亲是示弱，会有人说陛下怕了突厥。可帝王治国，看的是利弊，不是一时之气。现在忍一时，换将来全盘主动，这笔买卖，值当。”
苏威说完，重新伏下身，额头贴回金砖，静候杨广发话。
队列里走出一个身材魁梧的武将，玄色战甲发出哗啦的碰撞声，钢铁的冷腥气随着他的脚步散开。鱼俱罗虎背熊腰，一双重瞳在宫灯下发亮，他跪倒在苏威身侧，嗓门洪亮，震得殿角的瓦片都仿佛颤了颤：“陛下，臣反对！苏相这是养虎为患！”
杨广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这个结果不出他所料。鱼俱罗天生猛将，骨子里就没有和亲示弱这个选项。“鱼卿，你说。”
“始毕可汗是什么人？那是狼崽子，野心比天还大！”鱼俱罗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起来，重瞳里满是怒意，“他现在求和亲，不是怕我们，是他自己没准备好！给他三年时间，给他开放互市，让他拿到粮食布匹，攒够了力气，他只会咬得更狠！到时候我们拿下辽东，国力也疲惫了，他正好南下，那才是被动！”
他攥紧拳头，手背上的青筋虬结：“臣跟着先帝打了一辈子突厥，这些草原蛮子的性子，臣比谁都清楚。你越是退让，他越是觉得你好欺负。今天给他一个公主，明天他就要三郡之地，后天就要黄河以北，你给得起吗？不如现在就拒绝，点齐兵马，出塞给他一下子，直接打疼他，让他知道大隋的刀子不是吃素的，他反而不敢乱动！”
“鱼将军此言差矣。”苏威抬起头，脸上看不出喜怒，语气依旧平稳，“现在出兵，胜了又如何？劳师远征，耗费的钱粮都是百姓的血汗，耽误了辽东筹备，耽误了国内改革，得不偿失。万一不胜，挫了锐气，让突厥看了笑话，反而更助长他们的气焰。”
“苏相说的是纸上谈兵！”鱼俱罗猛地转过头，盯着苏威，“我大隋现在有什么？陛下新造的火炮，炸得突厥骑兵连营都站不住，还有新式炼钢造的长刀，比他们的马刀锋利三倍！现在打，是以逸待劳，我们有火器，有坚城，怕他什么？”
“火器虽利，还没量产，新军也才练了半年。”苏威不慌不忙，对着鱼俱罗拱手，“鱼将军是猛将，自然不怕打仗，可国家大计，不能只凭血气之勇。万一战事拖个一年半载，江南流民再起，关陇旧族背后搞事，这个责任，谁来担？”
“自然是我鱼俱罗担！”鱼俱罗一拍胸脯，战甲哐当一声响，“臣愿领十万兵马，出塞击突厥，三个月拿不下始毕可汗的王庭，臣提头来见！”
“将军言重了，军国大事，不是赌命。”苏威轻轻摇头，重新伏下身，“老臣还是那句话，现在和亲，利大于弊。请陛下三思。”
两个人一个在这边说，一个在那边驳，殿中文武很快分成了两派，争论声炸开了锅。赞同苏威的，大多是文官和年纪大的老将，他们习惯了稳扎稳打，觉得现在确实需要时间。赞同鱼俱罗的，多是年轻武将和寒门出身的新官员，这些人靠着科举上来，本身就不怕出事，就想着立军功往上爬，自然主张硬刚。
空气中的争吵声混着龙涎香和战甲的铁锈味，殿外的风更大了，吹得殿门的帘布哗哗作响，烛火晃得人影东倒西歪。元胄站在关陇集团的队列里，捋着胡须，时不时插一句话，跟着附和苏威，话里话外都在说“现在不宜动兵”，可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御座，观察杨广的表情，根本就是借着争论观望风向。
杨广坐在御座上，一句话不说，只是看着殿下争吵的群臣。指尖轻轻敲着御案，每一下敲击都很均匀，可没人注意到，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苏威的背上。苏威跪伏在那里，腰身挺得笔直，可他能感觉到，这位老臣根本没有把话说透。
苏威是什么人？三朝老臣，最会见风使舵，从来不会把自己绑在某一条船上。主张和亲，不是他真的觉得和亲一定对，而是如果和亲成了，将来突厥果然不乱，他是首功；如果和亲出了问题，他也只是说了一个建议，责任在皇帝。反过来，如果皇帝坚决要打，他也不会死谏，事后打赢了，他也不会说自己当初反对，打输了，他再站出来说“臣当初就说不能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