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九章 火炮惊天 使者变色
何稠闻言朗声应喏,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吹亮橘红色的火苗,一步步走到火炮引线旁。干燥的麻质引线露出半截,在风里轻轻晃动,何稠蹲下身,将火折子凑到引线上,火星溅起,引线哧哧地燃烧起来,淡蓝色的烟顺着风往侧面飘去。
何稠起身快步退到土丘后的安全掩体,高声报了一句:“陛下,引信已燃,请静待发射。”
整个试炮场谷地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引线燃烧的细微哧哧声,混着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观礼台设在火炮侧后方五十步的高地,特意用厚木板和黄土垒了掩体,所有人都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不少人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眼睛死死盯着那门黑黢黢的火炮,连大气都不敢喘。空气中能闻到火药燃烧前硝石的苦涩气味,混着火药硫磺的呛味,一点点往鼻腔里钻,刺得人喉咙发痒。
渊盖苏文也跟着身边的随从抬手捂住耳朵,他心脏跳得飞快,胸腔里仿佛揣了一头撞笼的野兽,咚咚直撞。他活了三十年,打过无数次仗,见过抛石机砸塌城墙,见过上千张弓齐射的威势,却从来没像现在这么紧张过。刚才那神臂弩已经超出了他对兵器的认知,这门不知名的黑大家伙,到底能有多大威力?他忍不住看向主位,那个年轻的大隋皇帝依旧稳稳坐在那里,龙袍衣角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甚至还端起桌案上的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脸上没有半分紧张,仿佛这一声惊天巨响,在他眼里不过是茶杯碰了唇沿。
那种笃定从容,比任何言语都更让渊盖苏文心里发慌。他悄悄咽了口唾沫,捂住耳朵的手不自觉又用了点力气,指节因为用力泛出白色。
哧哧声持续了约莫十息,突然,火光猛地一亮,从炮口窜出半丈多长的赤黄色火舌,浓重的黑烟瞬间翻卷着冲天而起,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来。
那声音根本不像是兵器发射的声响,像是晴天里劈下了一道惊雷,直接砸在所有人的头顶,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连脚下的大地都跟着剧烈震颤起来。观礼台上的桌案上,茶盏都跳了起来,滚落在地,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茶香混着泥土的味道弥漫开来。
所有人都被这巨响震得懵了,脑子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停了半秒。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三百步外那座土石碉堡的方向,又是一声轰隆巨响,泥土和石块混着烟尘瞬间冲天而起,足足有十几丈高,像一朵巨大的黑云,慢慢在天空铺开,遮得小半个天空都暗了下来。
碎石块被巨大的冲击力掀得乱飞,最远的一块都飞到了试炮场边缘,砸在地上打出一个小坑,弹起来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浓重的烟尘顺着风往观礼台方向飘过来,能闻到土石的腥气和火药呛人的硫磺味,刺得人忍不住咳嗽起来。
观礼台上一片死寂。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众人耳边嗡嗡的余响,没人说话,没人惊呼,所有人都瞪着眼睛,死死盯着三百步外那团遮天蔽日的烟尘,脑子完全转不过弯来。刚才那一声巨响,那冲天的烟尘,那几乎把大地都震碎的震颤,根本不是人力所能造出的兵器。这哪里是兵器,这分明是天神发怒的雷霆啊!
烟尘慢慢被风吹散,露出了三百步外原本碉堡的位置。那座用三尺厚夯土混着石块垒起来的碉堡,足足两丈高,能扛住抛石机百石石弹轰击的碉堡,没了。
彻底没了。
只剩下一片狼藉的碎石土堆,原本整齐的堡墙完全坍塌,只剩下半截埋在土里的地基,整块整块的大石头都被炸得四分五裂,散得到处都是,泥土里还冒着淡淡的黑烟,烧焦的草根味混着硝烟弥漫在空气里。
不知道是谁先发出一声惊呼,紧接着,整个观礼台彻底炸开了锅,惊叫声、议论声、倒抽冷气的声音混成一团,不少大臣腿都软了,扶着桌案才能站稳,脸色比纸还要白。那些外国使者更是吓得说不出话来,有的直接瘫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渊盖苏文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捂住耳朵的手,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动作太急,带倒了身后的椅子,椅子砸在木板地上发出一声脆响,他却浑然不觉。他瞪大了眼睛,瞳孔收缩成一点,死死盯着那片狼藉的废墟,脸色一点一点变得煞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变得发青。他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干得发疼,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三百步。
隔着三百步,一炮就能把一座坚固的土石碉堡炸成碎渣?
这怎么可能?
他这辈子见过最厉害的抛石机,要抛几百斤的石弹,要几十个人绞动才能发射,打一百步就能让城墙裂开一道缝,打三百步根本连精准度都保证不了。可这门大隋的黑家伙,隔着三百步,一炮就把整座碉堡炸塌了,连个整墙都没剩下。这要是把炮拉到辽东,架在高句丽的城墙外面,一炮下去,再坚固的城墙不也得塌了?
他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冰冷的汗水浸湿了内层的衣衫,贴在背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之前来长安,是抱着打探虚实的目的,高句丽国内早就整军备战,等着趁着大隋内部不稳,趁机蚕食辽东的城池。他本来以为,大隋就算再强,也不过是比之前强一点,神臂弩厉害,那也只是步兵用的弩,攻城野战还是要靠大军死拼,高句丽靠着坚城山地,总能扛得住。
可现在呢?
人家有了这种一炮炸塌碉堡的神兵,还能打三百步远,你坚城再厚,能厚过三尺夯土混石块的碉堡吗?人家隔着几百步,一炮就能轰开城门,你还怎么守?
渊盖苏文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在微微发抖,他扶着桌案才能勉强站稳,脑子里嗡嗡直响,全是刚才那一声巨响,全是那冲天的烟尘。他忽然明白过来,杨广为什么敢让他来看演武,这根本不是什么寻常演武,这是赤裸裸的威慑啊!人家就是要让他看看,大隋有什么样的家底,让他回去给高元报信,断了开战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