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卫们立刻行动起来，一部分拿着水桶和沙袋灭火，一部分开始勘查现场。雨还在下，打湿了所有人的衣甲，冰冷的雨水顺着脖子往身体里灌，却没人敢有半分懈怠。一个时辰后，火终于灭了，原本堆得整整齐齐的优质钢材，一半都被烧得变了形，表面氧化发黑，彻底没法用了。原本宽敞的堆料场，现在一片狼藉，到处都是黑色的灰烬和烧焦的木料，踩上去咯吱作响。
勘查的内卫队长蹲在尸体旁边，仔细看过伤口后，起身走到高福面前，压低声音汇报：“总管，你看这里。”他指着尸体上的刀伤，刀刃入体很深，创口平整光滑，“这伤口是精铁环首刀弄出来的，而且刀身厚度和开刃角度，都是门阀私兵常用的规制。我们寻常禁军和府兵的佩刀，厚度比这个薄半分，创口不是这样的。”
高福蹲下身，凑近了看。雨水打在他的脸上，他伸手抹了一把，指尖能摸到伤口边缘的整齐度，确实和官制佩刀不一样。他站起身，又跟着内卫队长走到围墙缺口处，那里留着几个清晰的鞋印，还有翻墙时留下的抓痕。“袭击者对这里的布防太熟悉了，”内卫队长指着围墙缺口，“您看，这个位置正好是两个岗哨的视觉死角，换岗的时间间隙也掐得刚刚好，要不是有人提前把布防图给出去，外人不可能这么准。”
高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心脏一点点沉下去。他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将作院里面有内鬼，而且这个内鬼职位肯定不低，能接触到完整的布防调度。他绕着现场走了一圈，每一处细节都看在眼里，袭击者动作干净利落，杀人放火后从容撤退，没有留下太多痕迹，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绝不是普通的盗匪。除了门阀私兵，没人能有这样的手笔。
现场勘查完，天已经蒙蒙亮，雨也小了很多，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牛毛雨。高福不敢耽搁，让内卫留下守住现场，把尸体收殓好，自己拿着勘查记录和那片从尸体上取下来的刀衣碎片，撑着一把油纸伞，冒雨往皇宫赶去。
洛阳皇宫武德殿，杨广刚刚读完裴蕴送来的各地工匠征召报表，手里拿着一杯热茶，茶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雨后潮湿草木气息，弥漫在殿内。他看完报表，嘴角刚刚露出一点笑意，半个月来征召了两千三百多名能工巧匠，比预期多了近一倍，可见底层匠人对新政的拥护。
殿外传来脚步声，高福浑身湿透，裤脚沾着厚厚的泥，头发滴着水，恭敬地站在殿门口，脸色凝重。“陛下，奴才有急事禀报。”
杨广看到他这个样子，心里就是一沉，放下茶杯，坐直了身体：“进来，说。”
高福弓着腰走进来，把油纸伞放在殿门口，将勘查记录和那片刀衣碎片双手捧上去，声音压得很低，把夜里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发现袭击，到现场勘查的结果，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
杨广拿起那片刀衣碎片，是上好的松江棉布，染成黑色，只有门阀贵族的私兵才会用这样好的布料做刀衣。他又翻了翻勘查记录，看到创口描述和布防死角的分析，放在桌案下的手一点点握紧，指节泛白。殿内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凝固了，烛火跳动，照亮他线条冷硬的脸，原本带着暖意的室内，温度骤降。
“死了三个工匠？”杨广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回陛下，三个都是民间来的匠人，两个年轻的，一个是值守头儿，全遭了毒手。”高福低着头，“钢材烧了一半，都是准备做神臂弩的净铁，现在都废了。凶手留下八个字，贴在大门上，就是这个。”他把那张浸了水的麻布递上来，八个黑字依旧清晰。
杨广接过麻布，看着那八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倒是没想到，这帮门阀士族这么快就忍不住了，明面上的舆论攻击没用，直接就玩起了暗杀纵火，对皇家直属的机构下手，这已经是公然谋逆了。他原本还想着先稳一段时间，等第一批神臂弩下线，装备禁军之后再慢慢清理门户，没想到对方先掀了桌子。
“勘查说了，袭击者用的是门阀私兵的精铁环首刀，而且对布防非常熟悉？”杨广抬眼看向高福，目光锐利如刀。
“是，奴才让勘查的兄弟们仔细看过了，刀伤绝对错不了。而且换岗的时辰和岗哨死角，不可能外人摸得这么准，一定有内鬼在里面接应，把消息递了出去。”高福恭声回答，“奴才已经封锁了整个将作院，所有人员暂时不许外出，就等陛下下旨，下一步该怎么办。”
杨广捏着那张麻布，指尖能感觉到雨水泡过的粗糙质感，纸张上的墨迹还带着一丝雨腥气。他放在桌案上，指尖顺着那八个字划过，脑子里飞速转着。他猜到门阀会反对，会搞破坏，却没想到他们胆子这么大，敢直接对皇家工坊下手，敢杀皇家征召的匠人。
更让他心惊的是，高福说的没错，没有内鬼接应，外人不可能这么顺利摸进去，掐着点杀人放火，还能全身而退。这个内鬼藏在哪里？是招募来的小吏，还是原本就留在将作院的旧人，甚至会不会混进了核心的工匠队伍里？
他指尖按在眉心，指腹能感觉到皮肤下跳动的血管，殿外的雨丝飘进来，落在窗台上，发出细碎的滴答声，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的湿冷和淡淡的墨香。杨广抬眼看向窗外，湿漉漉的宫墙在雾气里显得朦胧，屋檐上的雨水连成线，往下淌着。
他怎么也没想到，门阀竟然敢对皇家机构动手，更让他心惊的是，内鬼究竟藏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