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广的手指,在御案边缘缓缓收紧。
指节泛白。
“尊贵的朋友……”他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好一个尊贵的朋友。”
两名年轻内卫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鱼俱罗沉声道:“陛下,这些信件虽未直接点名,但所指的‘尊贵的朋友’,必是关陇门阀中人。元胄近日与康萨保往来密切,康萨保又暗中接应突厥密使……此事,元胄脱不了干系。”
杨广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羊皮纸上,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突厥文,还有旁边那些古怪的暗语符号。
始毕可汗。
这个历史上让隋朝头疼不已的突厥雄主,果然不是省油的灯。他不仅派密使潜入长安,打探军情,还试图勾结内部反对势力,里应外合。
而关陇门阀……
为了维护自己的特权,竟然不惜与虎谋皮。
“那些暗语,一点都破译不出来?”杨广问。
文弱些的年轻内卫抬起头,小心翼翼道:“回陛下,这种暗语……臣从未见过。它看似汉字偏旁,但组合方式完全不合常理。臣猜测,可能是突厥人与某些汉人势力之间约定的特殊密文,只有他们自己人能看懂。”
杨广点了点头。
他拿起一张沾着灰烬的羊皮纸,凑到烛火前仔细端详。
纸张边缘有焦痕,显然是在仓促间试图烧毁,但只烧掉了一角。焦痕处还残留着火星燎过的黑色印记,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微微的凹凸和脆硬。
“鱼俱罗。”杨广忽然开口。
“臣在。”
“货栈里那三个胡商伙计,现在何处?”
“已押入内卫诏狱,正在审问。”
“康萨保呢?”
“臣已派人去西市铺面抓人,但……”鱼俱罗顿了顿,“铺面伙计说,康萨保今日一早便出城‘收货’去了,至今未归。”
“跑了。”杨广冷笑一声,“倒是机警。”
他放下羊皮纸,站起身,在殿内缓缓踱步。
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嗒、嗒”声。
一步。
两步。
三步。
“传令。”杨广停下脚步,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第一,边关各镇,即日起加强戒备,对往来突厥商队严加盘查,凡有可疑者,一律扣留审问。”
“第二,命张须陀加强西域互市监的护卫,凡从突厥方向来的商队,货物需逐一查验,人员需登记造册,若有异动,可先斩后奏。”
“第三,”杨广转过身,目光落在鱼俱罗身上,“内卫继续盯紧元胄,还有宇文述、苏威等一干老臣。他们府中进出之人,每日见了谁,说了什么,朕都要知道。”
鱼俱罗抱拳:“臣遵旨!”
“另外,”杨广走回御案前,手指点了点那些羊皮纸,“这些信件,原件妥善保管。破译出的内容,抄录一份,存档。至于那些暗语……”
他盯着那些古怪的符号,眼神深邃。
“找几个精通古文字、符箓、甚至……江湖黑话的人来,看看能不能找出规律。”杨广道,“突厥人自己创不出这种暗语,必是有人教他们。教他们的人,就在长安。”
鱼俱罗重重点头:“臣明白!”
“去吧。”杨广挥了挥手,“记住,动静要小,但下手要狠。朕倒要看看,这位‘尊贵的朋友’,下一步怎么跟他的可汗主子唱戏。”
鱼俱罗领命退下。
两名年轻内卫也躬身退出。
偏殿里,又只剩下杨广一人。
他重新坐回御案后,拿起那些羊皮纸,一张张翻看。
烛火将他的侧影投在墙壁上,随着火焰跳动而微微摇晃。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
乌云从西北方向涌来,遮住了午后的阳光。风开始变大,吹得殿外的树枝哗哗作响,檐角的铃铛发出急促的叮当声。
要下雨了。
杨广放下羊皮纸,走到殿窗前。
远处,皇城的宫殿群在乌云下显得格外肃穆,甚至有些压抑。更远处,长安城的坊市轮廓模糊在渐起的风沙中。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宫墙,落在了那座位于崇仁坊的元府。
元胄。
关陇元老。
先帝托孤之臣。
好一个“尊贵的朋友”。
“你想玩火,”杨广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冰冷的笑意,“朕就陪你玩。看看最后,烧死的是谁。”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
紧接着,闷雷滚滚而来,由远及近,最后在皇城上空炸响。
“轰隆——”
雷声震得殿宇微微颤动。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打在琉璃瓦上,打在青石地面上,打在殿外的海棠花叶上。
空气中弥漫开泥土的腥气,还有雨水带来的清凉。
杨广深深吸了一口气。
雨幕之中,长安城渐渐模糊。
但有些东西,却在他的视野里,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