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广重新坐回龙椅，目光扫过百官：“西征大军前线之事，已定。后方粮草调度，乃重中之重。”
他的目光落在文官队列前列的杨素身上。
这位老臣今天穿着深紫色朝服，头戴七梁冠，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微微垂着眼，像在闭目养神。
“杨素。”杨广叫道。
杨素睁开眼，出列行礼：“老臣在。”
“朕命你总领西征粮草调度，统筹户部、工部、太府寺，确保大军粮秣、军械、药材，源源不断运往河西。可能做到？”
杨素抬起头，看着杨广。他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深水：“老臣，必竭尽全力。”
“不是竭尽全力。”杨广的声音冷了下来，“是必须做到。西征大军若因粮草不济而败，朕唯你是问。”
大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杨素沉默了片刻，然后深深躬身：“老臣，遵旨。”
“宇文述。”杨广又叫道。
宇文述从队列中走出。他今天穿着绯色官服，腰系金带，头戴进贤冠。他的步伐很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臣在。”
“你协理杨素，专司与各州郡协调、征调民夫之事。”杨广看着他，“西征大军所需民夫，以十万计。如何征调，如何安置，如何确保不误农时，不激民变——这些，你要仔细筹划。”
“臣，领旨。”宇文述躬身应道，声音平稳。
但杨广注意到，宇文述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了一下。
很轻微，几乎看不出来。
朝会又持续了半个时辰。杨广详细部署了西征的各项事宜——从军队编制到粮道设置，从后方治安到边境防御。他说话条理清晰，考虑周全，连一些老臣都暗自点头。
当太阳升到殿门正上方，阳光直射进大殿时，朝会终于结束了。
“退朝——”宦官拖长了声音喊道。
百官躬身行礼，然后依次退出太极殿。脚步声、衣袍摩擦声、低语声混杂在一起，像潮水般涌出大殿。
杨广坐在龙椅上，没有动。
他看着百官退去的背影，目光在几个人身上停留——元胄、杨素、宇文述，还有几个关陇出身的官员。这些人，有的已经明确站在他的对立面，有的还在观望，有的则可能成为隐患。
“陛下。”一个声音在身旁响起。
是鱼俱罗。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龙椅旁，像一尊铁塔。他今天没有穿铠甲，只穿着一身深青色劲装，腰佩横刀。他的眼睛很大，瞳孔是深褐色的，看人时总带着一种野兽般的警惕。
“都安排好了？”杨广问，声音很低。
“安排好了。”鱼俱罗的声音也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内卫十二组，已全部就位。长安城内，所有三品以上官员府邸，皆有眼线。特别是……”
他顿了顿。
“说。”
“特别是元胄府邸，和宇文述府邸。”鱼俱罗说，“元胄府今日凌晨，有三批客人秘密进入，都是从后门。宇文述府……昨夜子时，有江南口音的人拜访，逗留一个时辰后离开。”
杨广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紫檀木的扶手，冰凉而坚硬。
“继续盯着。”他说，“尤其是宇文述府。他儿子宇文智及，最近有什么动静？”
“宇文智及……”鱼俱罗想了想，“三日前，他曾独自一人去西市胡商酒肆饮酒，逗留两个时辰。其间，有两人进入酒肆，与他同饮。那两人，不是长安人。”
“查清楚身份。”
“已经在查。”鱼俱罗说，“但需要时间。”
杨广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吧，回武德殿。”
他走下龙椅前的台阶，鱼俱罗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人穿过空旷的大殿，走向侧门。阳光从高大的窗棂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空气中漂浮着微尘，在光柱中缓缓旋转。
刚走出侧门，杨广就看到了一个人。
宇文述。
他站在廊下，背对着大殿，面朝庭院。庭院里种着几株银杏，金黄色的叶子在秋风中摇曳，像一片片碎金。听到脚步声，宇文述转过身，看到杨广，立刻躬身行礼：“陛下。”
“宇文卿还有事？”杨广停下脚步。
宇文述直起身，看了看杨广身后的鱼俱罗，欲言又止。
杨广挥了挥手。鱼俱罗会意，退到十步之外，但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说吧。”杨广说。
宇文述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陛下，臣……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西征之事，陛下圣断，臣无异议。”宇文述说，“然……然朝中有些人，心思叵测。他们见陛下重用张须陀、来护儿等武将，又破格提拔阿史那社尔这等胡人，心中不满，恐会暗中作梗。”
杨广看着他，没有说话。
宇文述继续说：“特别是……有些人，可能会利用陛下与臣等老臣之间的关系，挑拨离间。甚至……甚至利用臣那不肖子智及，做些文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杨广深深看了他一眼。
廊下的光线有些暗，宇文述的脸一半在阴影里，一半在光里。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担忧，有惶恐，还有一丝……决绝？
“宇文卿多虑了。”杨广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朕既用你，便信你。至于智及……年轻人，有些心思，也是常事。只要不行差踏错，朕不会追究。”
宇文述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听懂了杨广话里的意思——皇帝知道宇文智及最近在做什么，至少知道一部分。而且，皇帝在警告他。
“陛下……”宇文述的声音有些发干。
“做好你分内之事。”杨广打断了他，“西征粮草调度，事关重大。若有差池，朕不会因为你是老臣，就网开一面。”
说完，他转身就走。
鱼俱罗立刻跟上。
宇文述站在原地，看着杨广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秋风吹过庭院，银杏叶子簌簌落下，有几片落在他肩上。他伸手拂去叶子，手指冰凉。
廊下的阴影越来越长。
太阳已经偏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