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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宇文述的警告与家事

# 第61章:宇文述的警告与家事

宇文述站在廊下,秋风吹动他的衣袍。银杏叶子在庭院里打着旋,金黄色的,像破碎的梦。他想起刚才皇帝看他的眼神——平静,深邃,像一口古井,看不见底。那种眼神让他脊背发凉。他转身,快步走向宫门。马车已经在等候,车夫看到他,立刻掀开车帘。宇文述钻进车厢,沉声吩咐:“回府,快。”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车厢里很暗,只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些许天光。宇文述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他必须立刻见到智及。必须。

马车穿过长安城的街道。外面传来市井的喧嚣——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摩擦声。这些声音平时能让他感到安心,这是他的长安,他经营了三十年的长安。但今天,这些声音只让他心烦意乱。

他想起皇帝的话:“朕既用你,便信你。至于智及……年轻人,有些心思,也是常事。只要不行差踏错,朕不会追究。”

行差踏错。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皇帝知道什么?知道多少?鱼俱罗那个重瞳的怪物,到底看到了什么?宇文述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车厢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摇晃,他能闻到车厢里淡淡的皮革味和熏香味。这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让他想起年轻时第一次上战场的情景——皮革是马鞍的味道,熏香是战前祭祀的味道。

那时他还年轻,跟着先帝杨坚打天下。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他都闯过来了。他以为这辈子最大的风浪已经过去,剩下的就是安享富贵,看着儿孙满堂。

可现在……

马车停下了。

“大人,到了。”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宇文述睁开眼,掀开车帘。宇文府的大门就在眼前,朱漆大门,铜钉密布,门楣上挂着御赐的匾额“柱国之府”。这是他一生奋斗的证明,也是他想要传给子孙的基业。

他下了马车,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门口停留,而是直接快步走进府门。门房老仆看到他,刚要行礼,宇文述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只留下一句话:“叫智及立刻到书房见我。现在。”

老仆愣了一下,随即躬身:“是,老爷。”

***

宇文述的书房在府邸的东侧,是一个独立的小院。院子里种着几株松柏,四季常青。此刻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松针洒在地上,斑斑驳驳。书房的门开着,里面点着灯,昏黄的灯光从窗纸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温暖的光晕。

但宇文述感觉不到温暖。

他走进书房,反手关上门。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竹简和书卷。正中央是一张紫檀木大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一盏青铜油灯。灯芯在灯油里静静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纸张的霉味,这是宇文述熟悉的味道,平时能让他平静下来。

但今天不行。

他在案后坐下,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慢,但每一下都像敲在他心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有些犹豫。

“父亲。”宇文智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进来。”宇文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门被推开了。宇文智及走了进来。他今年二十五岁,身材修长,面容俊朗,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系玉带,头戴金冠。这是长安城最流行的公子哥打扮,也是宇文智及最喜欢的装束。他走进书房,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那种带着三分讨好、三分自信、四分漫不经心的笑容。

“父亲今日下朝这么早?”宇文智及走到案前,躬身行礼,“可是朝中有喜事?”

宇文述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儿子。灯光下,宇文智及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曜石,里面闪烁着年轻人特有的光芒——那种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世界尽在掌握的光芒。

宇文述曾经也有过这样的光芒。

“把门关上。”宇文述说。

宇文智及愣了一下,但还是转身关上了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坐。”宇文述指了指案前的椅子。

宇文智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很端正。但他微微扬起的下巴,还有眼中那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都暴露了他真实的心情——他觉得父亲又在小题大做。

“智及。”宇文述开口,声音依然平静,“最近,可有什么人来找过你?”

宇文智及眨了眨眼:“父亲指的是?”

“任何人。”宇文述说,“任何你不认识,或者不熟悉的人。”

“父亲说笑了。”宇文智及笑了起来,“儿子每日不是在府中读书,就是与几位好友饮酒作诗,哪里会有什么不熟悉的人来找?”

他的笑容很自然,语气也很轻松。

但宇文述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

很短暂,只有一瞬间。

但足够了。

“是吗?”宇文述缓缓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宇文智及面前。他比儿子矮半个头,但此刻,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势,却让宇文智及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三天前。”宇文述说,“西市,胡商酒肆。你一个人去的,待了两个时辰。期间,有两个人进去找你。他们不是长安人。”

宇文智及的脸色变了。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像一张戴久了的面具,突然裂开了一道缝。

“父亲……父亲怎么知道?”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我怎么知道?”宇文述冷笑一声,“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能瞒得过谁?你以为长安城是什么地方?你以为皇帝是什么人?”

他每说一句,就往前逼近一步。

宇文智及被逼得往后仰,椅子腿在地面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父亲,我……”宇文智及想解释。

“闭嘴。”宇文述打断了他,“我现在问你,那两个人是谁?他们找你做什么?你收了他们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像一把刀,劈开了书房里压抑的寂静。

油灯的火焰猛地跳动了一下,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宇文智及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能闻到父亲身上传来的味道——那是朝服上熏香的味道,混合着一种他从未闻过的、冰冷的愤怒。他能看到父亲眼中燃烧的火焰,那火焰让他感到恐惧。

“父亲,我……我只是……”宇文智及结结巴巴地说。

“只是什么?”宇文述俯下身,脸几乎贴到儿子的脸上,“只是觉得好玩?只是觉得那些人出手大方?只是觉得收点礼物无伤大雅?”

他的呼吸喷在宇文智及脸上,带着一种灼热的气息。

“智及啊智及。”宇文述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低得几乎听不见,“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你正在把整个宇文家,往火坑里推?”

宇文智及的脸色彻底白了。

“父亲,我没有……”他试图辩解。

“没有?”宇文述直起身,从袖中掏出一件东西,扔在书案上。

那是一枚金饼。

巴掌大小,沉甸甸的,在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金饼的边缘刻着细密的花纹,那是江南特有的纹样,长安城很少见。

宇文智及看到那枚金饼,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这是……”他的声音在颤抖。

“这是从你房里搜出来的。”宇文述说,“藏在床板下的暗格里。你以为藏得很隐秘?你以为没人知道?”

他走到书案后,重新坐下,双手按在桌面上,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说吧。”他说,“从头说。那两个人是谁?他们找你做什么?除了这枚金饼,你还收了什么?”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到油灯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宇文智及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宇文智及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叫。

“他们……他们是江南来的。”他说,“说是……说是江南几个大族的代表。想……想通过我,向父亲问好。”

“问好?”宇文述冷笑,“用金饼问好?”

“他们说……说江南那边,对朝廷最近的一些政策,有些……有些看法。”宇文智及不敢看父亲的眼睛,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特别是……特别是科举的事情。他们说,陛下要推行科举,打破门第,这是……这是动摇国本。”

“所以他们就来找你?”宇文述问,“找你一个无官无职的公子哥?”

“他们说……说父亲是朝中重臣,又是关陇集团的代表,应该……应该站出来说话。”宇文智及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们说,只要父亲愿意在朝中发声,反对科举,他们……他们愿意……”

“愿意什么?”

“愿意……愿意每年给宇文家……这个数。”宇文智及伸出五根手指。

“五万贯?”宇文述问。

宇文智及点了点头。

书房里又陷入了沉默。

宇文述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每一下都像重锤敲击。五万贯。江南那些世家,为了维护自己的特权,真是舍得下本钱。他们知道直接找自己风险太大,所以就找上了智及——这个年轻、冲动、又渴望证明自己的儿子。

“你还收了什么?”宇文述睁开眼睛,问。

“还有……还有几匹江南的丝绸,一些珠宝。”宇文智及说,“我都……都收在房里。”

“就这些?”

“就……就这些。”宇文智及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父亲,我真的没想那么多。我就是觉得……觉得他们说得有道理。科举确实会动摇国本,会让那些寒门庶子……”

“闭嘴!”宇文述猛地一拍桌子。

紫檀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桌上的笔架跳了一下,几支毛笔滚落在地。

宇文智及吓得浑身一颤。

“你懂什么?”宇文述盯着儿子,眼中燃烧着怒火,“你懂什么是国本?你懂什么是朝政?你什么都不懂,就敢收人家的钱,替人家说话?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找死!”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宇文智及心上。

“你以为皇帝是什么人?”宇文述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儿子,“你以为他还是当年那个需要依靠我们关陇集团才能坐稳皇位的晋王?你以为他还是那个可以随意摆布的太子?”

他走到宇文智及面前,一字一句地说:“我告诉你,现在的皇帝,已经不是以前的皇帝了。北征突厥,他亲自上阵,杀敌无数。朝堂之上,他力排众议,推行新政。元胄,关陇集团的老大,在他面前吃了多少亏?你看到了吗?你听到了吗?”

宇文智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皇帝现在权势日隆,手段狠辣。”宇文述继续说,“他手里有张须陀、来护儿这样的猛将,有鱼俱罗这样的内卫,还有……还有那些我们不知道的底牌。你以为他为什么敢推行科举?为什么敢破格提拔阿史那社尔这样的胡人?因为他有底气!因为他不在乎我们反对!”

他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像一阵阵惊雷。

“而你,你居然在这个时候,收江南人的钱,替他们说话?”宇文述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你知不知道,如果这件事被皇帝知道,会是什么后果?你知不知道,这会给我们宇文家带来灭门之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