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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宇文智及的怨念与密会

# 第58章:宇文智及的怨念与密会

阿史那社尔在院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夕阳完全沉入宫墙之后,天色转为深蓝,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起。晚风带着凉意吹过,他打了个寒颤,这才转身走向驿馆。驿馆的灯笼已经点亮,昏黄的光晕在夜色中晕开。他推开房门,屋里炭火正旺,暖意扑面而来。桌上放着一套崭新的官服——绯色圆领袍,革带,乌皮靴。他走过去,手指抚过光滑的绸缎面料,触感冰凉细腻。窗外,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像草原夜空倒转的星河。

同一时刻,长安城东南角的宇文府邸,却是另一番景象。

宇文智及的书房里,烛火摇曳。

他坐在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摆着一壶酒,一只青瓷酒杯。酒是上好的剑南烧春,酒香浓郁,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他已经喝了三杯,脸颊微红,眼睛盯着案上摊开的一份邸报。

邸报上写着几行字:“……陛下于两仪殿召见突厥降将阿史那社尔,赐归义中郎将,赏宅邸、官服、俸禄,命其统领归附突厥部众……”

“归义中郎将……”宇文智及低声念着这几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滚过喉咙,火辣辣的,像吞下了一团火。他放下杯子,杯底碰在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书房里很安静。窗外是宇文府的后花园,秋虫在草丛里鸣叫,声音断断续续,像在嘲笑什么。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扭曲变形。

宇文智及今年二十八岁,是宇文述的次子。宇文述是当朝重臣,官拜左卫大将军、许国公,位高权重。作为宇文家的公子,宇文智及从小锦衣玉食,出入宫廷,结交的都是王公贵族。他读过书,习过武,自认才学不差,武艺也过得去。父亲宇文述曾对他说:“我儿当为朝廷栋梁,光耀门楣。”

栋梁?

宇文智及冷笑一声。

皇帝登基快一年了,他宇文智及得到了什么?

一个从五品的太子舍人——还是父亲宇文述在皇帝面前说了好话才得来的。每天在太子府里陪着那个十岁的小太子读书写字,处理些鸡毛蒜皮的杂事。俸禄微薄,权力更是谈不上。朝堂上的大事,他连边都沾不上。

而那个突厥降将,一个俘虏,一个蛮子,就因为皇帝一句话,就成了正四品的归义中郎将,有宅邸,有俸禄,还能统领部众。

凭什么?

宇文智及又倒了一杯酒。

酒壶里的酒已经下去大半,酒香在书房里弥漫,混合着墨香和烛烟的味道。他想起前几天在朝堂上看到的一幕——那个叫李清风的寒门士子,因为献上什么“水泥配方”,被皇帝破格提拔为工部员外郎,从六品上。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家世寒微,就因为会些奇技淫巧,就能在工部任职,参与朝政。

而他宇文智及,宇文家的公子,却只能窝在太子府里,陪小孩子读书。

“不公平……”他喃喃自语。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谁?”宇文智及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

“姐夫,是我。”门外传来一个谄媚的声音。

宇文智及皱了皱眉。是他的妻弟,王仁则。王仁则在鸿胪寺当个从八品的主簿,官职低微,但为人圆滑,善于钻营,经常来宇文府走动,想借着宇文家的关系往上爬。

“进来。”宇文智及说。

门开了。王仁则走了进来。他三十来岁,身材微胖,穿着青色官袍,脸上堆着笑,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手里提着一个小食盒,盒盖缝隙里飘出糕点的甜香。

“姐夫,”王仁则走到书案前,将食盒放下,“听说姐夫心情不好,小弟特意带了城南‘酥香斋’的点心,给姐夫解解闷。”

宇文智及瞥了一眼食盒,没说话。

王仁则察言观色,看到案上的邸报和酒壶,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他凑近一些,压低声音:“姐夫可是为那突厥降将的事烦心?”

宇文智及冷哼一声:“一个蛮子,也配当什么中郎将。”

“就是就是,”王仁则连忙附和,“那阿史那社尔不过是个俘虏,陛下却如此厚待,实在令人不解。倒是姐夫,宇文家的公子,才学武艺都是一等一的,却……”

他故意停住,叹了口气。

宇文智及的脸色更难看了。

王仁则眼珠一转,又说:“不过,姐夫,小弟今日来,除了送点心,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小弟认识一位江南来的商人,”王仁则声音更低了,“此人颇有见识,对朝中局势也看得透彻。他想拜见姐夫,说是有要事相商。”

“商人?”宇文智及皱眉,“一个商人,能有什么要事?”

“姐夫见见便知,”王仁则神秘兮兮地说,“此人绝非普通商贾。他说……他能帮姐夫。”

“帮我?”宇文智及笑了,笑声里带着嘲讽,“帮我什么?帮我升官发财?”

“正是。”王仁则认真地说。

宇文智及盯着他看了片刻。烛火在王仁则脸上跳动,那张谄媚的脸在光影里显得有些不真实。酒意上涌,宇文智及觉得头脑有些昏沉。他想起这些日子的憋屈,想起皇帝对寒门、对降将的厚待,想起自己在这个太子舍人位置上的碌碌无为。

“带他进来。”他说。

王仁则脸上露出喜色:“是,姐夫稍等。”

他转身出了书房。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渐渐消失。

宇文智及又倒了一杯酒。酒液在杯中晃动,映出烛火的光。他端起杯子,没有喝,只是看着。酒香钻进鼻子,带着微醺的诱惑。窗外的虫鸣声更响了,像在催促什么。

大约一刻钟后,脚步声再次响起。

王仁则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身材中等,穿着深青色绸袍,袍子质地很好,但样式普通,不像长安流行的款式。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时目光平静,像一潭深水。他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漆盒,盒子上绘着江南山水图案,色彩淡雅。

“姐夫,这位就是江南来的客商,姓沈,名文远。”王仁则介绍道。

沈文远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草民沈文远,见过宇文公子。”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江南口音,但吐字清晰。

宇文智及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手:“坐。”

沈文远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漆盒放在脚边。王仁则站在一旁,脸上堆着笑,像在等待什么好戏开场。

烛火跳动了一下。

书房里的气氛有些微妙。酒香、墨香、糕点甜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的味道。窗外吹进一阵风,烛火摇曳,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

“沈先生从江南来?”宇文智及开口,声音依然带着酒意。

“是,”沈文远微笑,“草民在江南做些丝绸、茶叶生意,偶尔也贩些瓷器、漆器到长安。”

“生意如何?”

“托公子的福,还算过得去。”沈文远说,目光扫过书案上的邸报,“只是近来朝中局势变化,生意也受了些影响。”

“哦?”宇文智及挑眉,“什么影响?”

沈文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宇文智及:“公子可知道,江南的士族豪强,对朝廷的新政,颇有微词?”

宇文智及心中一动。

他知道皇帝在推行新政——科举、整顿工部、重用寒门、收编降将……这些举措,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关陇集团不满,江南士族也不满。只是江南离得远,声音传不到长安罢了。

“略有耳闻。”宇文智及说。

沈文远叹了口气:“江南士族,传承数百年,诗书传家,人才辈出。可如今朝廷推行科举,寒门子弟也能入仕,与士族子弟同列朝堂。这倒也罢了,可陛下还清查田亩,限制寺院,整顿工部……每一项,都在动士族的根基。”

他顿了顿,看着宇文智及:“公子是宇文家的公子,应当明白,这天下,从来不是皇帝一个人的天下。没有士族支持,皇位如何坐得稳?”

宇文智及没有说话。

沈文远继续说:“草民在江南,听到不少议论。都说陛下行事太过激进,不顾祖宗成法,不恤士族辛劳。长此以往,只怕……天下不稳。”

“沈先生说这些,与我何干?”宇文智及问。

沈文远笑了:“公子难道不觉得,陛下对士族,太过苛刻?对寒门、降将,太过优厚?公子身为宇文家公子,才学武艺俱佳,却屈居太子舍人之位,而那些寒门子弟、异族降将,却能身居要职。这公平吗?”

宇文智及的手指握紧了酒杯。

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