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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阿史那社尔的抉择

# 第57章:阿史那社尔的抉择

杨广的马车驶入宫门,车轮碾过御道上的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宫墙的影子斜斜地投下来,将御道分割成明暗相间的条块。他走下马车,抬头看向太极殿的方向。殿宇的飞檐在秋日阳光下勾勒出锐利的剪影,几只乌鸦停在檐角,“嘎嘎”地叫着。高福捧着几份刚送到的奏章跟上来,最上面一份的封套上写着“吐谷浑使团行程”。杨广接过奏章,指尖在封套上摩挲了一下,纸张粗糙的质感传来。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转身走向两仪殿,那里,一份关于工部官员考绩的名单正等着他批阅。殿前的石阶被清扫得很干净,泛着青灰色的光。

两仪殿里,香炉中升起袅袅青烟,檀香的味道在空气中缓缓弥漫。杨广坐在书案后,拿起那份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工部各级官员的名字,后面跟着何稠等人初步评定的等级:优、良、中、差。他用朱笔在几个名字上画了圈,又在旁边批注:“调任闲职”、“革职查办”、“留用观察”。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陛下,”高福轻声提醒,“已近午时,阿史那社尔已在偏殿等候一个时辰了。”

杨广放下笔,揉了揉眉心。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御花园里的菊花正开得灿烂,金黄、雪白、紫红,一片片铺展开来,在秋风中微微摇曳。远处,宫墙外隐约传来市井的喧嚣声——那是长安城在呼吸。

“让他再等一刻钟。”杨广说。

他需要那个突厥王子先冷静下来,先消化掉这几个月软禁带来的焦躁,先想清楚自己的处境。被俘、软禁、听闻隋军北征小胜、皇帝阵前显威……这些信息像一块块石头,需要时间在阿史那社尔心里沉淀。

一刻钟后,杨广走出两仪殿。

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风里已经带着凉意。他沿着回廊走向偏殿,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回廊两侧的柱子上雕刻着蟠龙纹,漆色有些剥落,露出底下木头的原色。几个宫女端着托盘匆匆走过,看见皇帝,连忙退到一旁低头行礼,托盘上的瓷器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偏殿的门开着。

杨广走进去,第一眼就看见了阿史那社尔。

这个突厥王子站在殿中央,背对着门口,正仰头看着墙上挂着一幅《北疆舆地图》。他穿着突厥传统的皮袍,但袍子已经洗得发白,边缘有些磨损。头发编成数条辫子,用皮绳束在脑后,露出宽阔的额头和高挺的鼻梁。几个月软禁,他瘦了些,但肩膀依然宽阔,站姿依然挺拔,像草原上的一棵白杨。

听到脚步声,阿史那社尔转过身。

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在殿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像两颗琥珀。眼神里有警惕,有疑惑,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他看见杨广,右手按在胸前,微微躬身——这是突厥的礼节,不卑不亢。

“坐。”杨广走到主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椅子是胡床的样式,铺着锦垫。阿史那社尔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他的动作有些僵硬,显然不习惯这种坐具。殿内很安静,只有香炉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还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光斑里,细小的尘埃在缓缓旋转。

高福端上两杯茶,茶汤呈琥珀色,热气袅袅升起,带着茶叶特有的清香。阿史那社尔看了一眼茶杯,没有动。

“尝尝,”杨广端起自己的杯子,“这是江南的新茶,草原上喝不到。”

阿史那社尔迟疑片刻,还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微苦,随后回甘,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秋日的寒意。他放下杯子,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

“这几个月,住得可还习惯?”杨广问。

“习惯。”阿史那社尔用生硬的汉语回答,“驿馆很好,比草原的帐篷暖和。”

他的汉语比几个月前流利了些,但口音很重,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像在嚼一块硬肉干。

“听说你每天都在院子里练刀?”杨广又问。

阿史那社尔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草原的男儿,刀不能生锈。”

“刀没生锈,心呢?”杨广直视着他的眼睛,“被关在四方院子里几个月,心有没有生锈?”

殿内突然安静下来。

香炉里的青烟笔直上升,在到达殿顶时散开,化作一片薄雾。窗外,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啾啾”叫了两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阿史那社尔的手指收紧,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杨广以为他不会回答。

“心……”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心像被拴住的马,想跑,跑不了。”

“想跑回草原?”

“想。”

“回去做什么?”杨广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回去继续给始毕可汗当先锋?回去带着你的部落,在草原上东征西讨,今天抢这个部落的牛羊,明天被那个部落抢走女人?回去等着有一天,始毕可汗觉得你太能干,找个借口把你杀了,把你的部落吞并?”

阿史那社尔猛地抬头,浅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那怒意变成了痛苦。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咬紧了牙关。下颌的肌肉绷紧,像两块石头。

“你知道朕说的是真的。”杨广靠回椅背,声音平静,“草原上的规矩,强者为王。但强者老了,就会被新的强者取代。始毕可汗现在正是壮年,可他能壮几年?五年?十年?等他老了,他的儿子们会争,他的兄弟们会争,你们这些部落首领也会争。到时候,草原上又会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你的部落,你的家人,能活下来几个?”

阿史那社尔的手在颤抖。

他想起去年冬天,始毕可汗为了惩罚一个不肯纳贡的小部落,亲自带兵踏平了那个部落的营地。男人全部被杀,女人和孩子被掳为奴隶,牛羊被瓜分。他当时就在军中,亲眼看见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抱着父亲的尸体哭喊,然后被一个骑兵一刀砍倒。血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草原……一直都是这样。”他低声说,声音干涩。

“一直都是这样,就一定要继续这样吗?”杨广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御花园的菊花在风中摇曳,金黄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你看这些花,在长安,它们能安安稳稳地开一个秋天。但在草原上,一场大风雪,它们就全死了。”

他转过身,看着阿史那社尔:“朕今天叫你来,是给你两个选择。”

阿史那社尔抬起头,眼神专注。

“第一,”杨广竖起一根手指,“朕给你备一份厚礼,派一队护卫,送你回草原。你可以回到你的部落,继续当你的王子。但朕要提醒你——始毕可汗已经知道你被俘,也知道你在长安住了几个月。你觉得,他会怎么想?他会相信你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他会放心让你回去,继续统领一个几千人的部落?”

阿史那社尔的脸色白了。

草原上的猜忌,比刀剑更锋利。始毕可汗生性多疑,去年就因为一个部落首领和唐朝使者多说了几句话,就怀疑他通敌,直接灭了那个部落。如果自己回去……等待他的,恐怕不是欢迎,而是刀斧。

“第二,”杨广竖起第二根手指,“留在大隋。朕会授予你官职,让你统领所有归附大隋的突厥部众。你可以保留你的部落,你的族人,但你要为大隋效力。朕会给你土地,给你粮食,给你武器,让你和你的族人过上安定的日子。未来,等时机成熟,你或许可以以新的方式,影响草原。”

“新的方式?”阿史那社尔皱眉。

“不是用刀,不是用血,”杨广走回座位,重新坐下,“是用贸易,用技术,用秩序。朕要让草原和大隋互通有无,让草原人不用抢掠也能吃饱穿暖,让草原的孩子不用从小学习杀人也能长大成人。朕要的,是一个太平的草原,一个和大隋和睦相处的草原。”

阿史那社尔愣住了。

他从未听过这样的想法。草原上,强者征服弱者,天经地义。抢掠,是为了生存。战争,是为了荣耀。太平?草原什么时候太平过?从匈奴到柔然,从柔然到突厥,草原永远在厮杀,永远在流血。

“陛下……”他艰难地开口,“草原人,不会种地,不会织布。除了放牧和打仗,我们什么都不会。”

“不会可以学。”杨广说,“大隋可以教你们种地,教你们织布,教你们盖房子。你们可以用牛羊、马匹、皮毛,来换大隋的粮食、布匹、铁器。你们的孩子可以来长安读书,学汉字,学礼仪,学怎么治理一个部落,而不是怎么毁灭一个部落。”

他顿了顿,看着阿史那社尔的眼睛:“你觉得,是让草原永远在厮杀中轮回好,还是让草原人也能像长安人一样,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好?”

阿史那社尔说不出话。

他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草原上呼啸的寒风,帐篷里微弱的火光,母亲在冬夜里缝补破旧的皮袍,弟弟因为饥饿而哭闹,父亲带着部落的男人们出去抢掠,回来时少了三分之一的人,带回来的粮食只够吃半个月……然后又是抢掠,又是死人,又是饥饿。

循环,无尽的循环。

“陛下说的……真的能做到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能不能做到,要看你怎么选。”杨广站起身,“跟朕来。”

他走出偏殿,阿史那社尔迟疑了一下,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回廊,来到一处偏院。院子不大,但守卫森严,门口站着四名内卫,手持长戟,眼神锐利。看见杨广,他们躬身行礼,然后推开院门。

院子里摆着几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