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广坐在长案后,没有穿龙袍,只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他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看,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阿史那社尔走进殿内,脚步很稳。
他走到长案前三步处,停下,按照突厥的礼节,右手抚胸,微微躬身。
“突厥特勤阿史那社尔,见过大隋皇帝陛下。”他用突厥语说道,声音洪亮,不卑不亢。
旁边的通译立刻翻译成汉语。
杨广放下书卷,打量着他。
很年轻,十九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身材高大,肩宽背厚,手臂肌肉结实,是典型的草原勇士体型。眼神锐利,带着桀骜,但深处有一丝警惕和审视。
“免礼。”杨广用汉语说道,通译翻译。
“赐座。”
仆役搬来一张椅子,放在长案侧前方。阿史那社尔坐下,只坐了半边,身体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杨广挥了挥手,殿内的侍从和通译都退到殿外,只留下两人。
沉默。
殿内很安静,只有香炉里香烟袅袅升起的声音。
杨广先开口,用的是突厥语,发音很标准,带着长安官话的口音,但足够清晰:“社尔,在长安这几天,住得可习惯?”
阿史那社尔愣了一下。
汉人皇帝,会说突厥语?
“回陛下,习惯。”他压下心中的惊讶,用突厥语回答,“吃穿用度,都比草原好。”
“那就好。”杨广笑了笑,笑容很淡,但眼神很锐利,“草原的羊肉,长安的厨子做得如何?”
“很好,肉质鲜嫩,香料用得恰到好处。”
“草原的奶茶呢?”
“奶味浓郁,茶香清冽,只是……”阿史那社尔顿了顿,“少了草原的风味。”
“少了什么风味?”
“少了草原的风。”阿史那社尔抬起头,直视杨广,“草原的奶茶,是在帐篷里煮的,帐篷外是风,是草香,是马嘶。喝奶茶时,能听到族人的歌声,能闻到篝火的味道。长安的奶茶,再好喝,也只是奶茶。”
杨广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食物不只是味道,还有记忆,有环境。”他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就像朕喝这茶,喝的不只是茶,还有江南的烟雨,西湖的清风。”
阿史那社尔沉默。
“社尔,”杨广放下茶杯,“朕听说,你是处罗可汗的侄子,在突厥年轻一代中,勇武第一,谋略也出众。为何会被张须陀俘虏?”
阿史那社尔的脸色沉了下来。
“那一战,我们中了埋伏。”他的声音有些硬,“隋军提前知道我们的行军路线,在峡谷设伏。弩箭如雨,我们冲不出去。最后,阵中传来巨响,地动山摇,战马惊惶,阵型大乱。我殿后掩护族人撤退,被流箭射中马腿,落马被擒。”
“你知道隋军为何能提前知道你们的行军路线吗?”
阿史那社尔摇头。
“因为你们内部,有人向隋军通风报信。”杨广的声音很平静,“不是朕的人主动打听,是你们突厥内部,有人把你们的行踪卖给了隋军边将。价格不高,五十匹战马。”
阿史那社尔的拳头握紧了。
指节泛白。
“是谁?”
“朕不知道具体是谁,但朕知道,始毕可汗的汗位,坐得并不稳。”杨广看着他,“处罗可汗虽然死了,但他的旧部还在。始毕可汗的弟弟,咄苾,也有野心。还有你们阿史那氏的其他分支,都在盯着汗位。草原上的狼群,从来不会只有一个头狼。”
阿史那社尔没有说话,但眼神中的愤怒和痛苦,已经说明了一切。
杨广继续道:“社尔,朕问你,草原上的部落,为何总要南下劫掠?”
“因为草原贫瘠,冬天寒冷,没有足够的粮食和布匹。”
“那为何不种地?不织布?”
“草原不适合种地,织布的技术,我们不如汉人。”
“所以,你们只能抢。”杨广点头,“抢到了,活。抢不到,死。或者,被其他部落吞并。”
阿史那社尔咬牙:“这是草原的生存之道。”
“不,这是愚昧的生存之道。”杨广的声音陡然提高,“草原有牛羊,有马匹,有皮毛,有药材。中原有粮食,有布匹,有瓷器,有茶叶。为何一定要用刀剑来交换?为何不能坐下来,用牛羊换粮食,用马匹换布匹?”
“汉人皇帝,会公平交易吗?”阿史那社尔冷笑,“你们汉人的商人,到了草原,用一匹劣质的丝绸,换我们十匹好马。用一袋发霉的粮食,换我们一百张羊皮。这叫公平?”
“那是奸商。”杨广直视他,“朕要建立的,不是奸商的交易,是朝廷主导的互市。在边境设立固定的市集,由朝廷派官员管理,制定公平的价格。草原的牛羊马匹,按质论价。中原的粮食布匹,也按质论价。交易双方,各取所需,各得其所。”
阿史那社尔愣住了。
互市?
朝廷主导的互市?
“这……可能吗?”
“为什么不可能?”杨广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动他的衣袍,“社尔,你看到了长安的繁华。你知道这繁华是怎么来的吗?不是靠抢,不是靠掠夺,是靠生产,靠贸易,靠秩序。草原也可以有这样的繁华,只要你们愿意改变。”
阿史那社尔沉默了很久。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散了殿内的檀香。香炉里的烟被吹得四散,在空气中扭曲、消散。
“陛下,”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您跟我说这些,是为了什么?为了让我投降?为了让我为隋朝效力?”
杨广转过身,看着他。
“不。”
“朕不需要你投降,也不需要你为隋朝效力。”杨广走回长案后,从案下取出一把刀。
刀很精美。
刀鞘是黑檀木制成,镶嵌着银丝,勾勒出云纹图案。刀柄包裹着鲨鱼皮,握感舒适。杨广握住刀柄,缓缓抽出刀身。
刀身是钢制的,泛着青灰色的光泽,刃口有一条细细的白线,锋利无比。刀身靠近刀柄处,刻着两个汉字:“长风”。
“这把刀,是用新式炼钢法打造的。”杨广将刀平放在掌心,“比你们草原上最好的弯刀,更硬,更韧,更锋利。但它不是军用刀,是礼刀,是朕送给你的礼物。”
他将刀递向阿史那社尔。
阿史那社尔没有接,只是看着刀,眼神复杂。
“社尔,朕知你是草原雄鹰,不甘被困。”杨广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阿史那社尔心上,“朕可以放你回去。”
阿史那社尔猛地抬头。
“放我……回去?”
“对,放你回去。”杨广点头,“但朕希望,你回去后,能看清楚,谁才是草原和中原未来真正的主人。是妄动刀兵、劫掠为生的豺狼,还是能带来秩序、贸易和繁荣的雄主?”
他向前一步,将刀放在阿史那社尔面前的案上。
刀身与紫檀木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带回去,给你的族人看看。”杨广看着他,“告诉他们,汉人皇帝,不是只会筑长城、防草原的懦夫。汉人皇帝,也可以成为草原的朋友,成为带来和平与繁荣的雄主。”
阿史那社尔盯着那把刀。
刀身在殿内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刃口那条白线,像一道闪电,刺进他的眼睛。
“下次见面,朕希望不是在战场,而是在宴席上。”杨广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在宴席上,朕请你喝长安最好的酒,吃草原最好的羊肉。我们谈互市,谈贸易,谈如何让草原和中原的百姓,都能吃饱穿暖,安居乐业。”
阿史那社尔伸出手,手指触碰到刀鞘。
黑檀木的质感很温润,银丝冰凉。他握住刀柄,鲨鱼皮的粗糙感传递到掌心。他缓缓抽出刀身,青灰色的钢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光。
锋利。
确实锋利。
比他在草原上见过的任何一把刀,都要锋利。
他抬起头,看向杨广。
汉人皇帝站在长案后,玄色常服在殿内昏暗的光线下,像一道沉默的山影。他的眼神很锐利,但深处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征服的欲望,不是杀戮的兴奋,而是一种……期待?
期待什么?
期待他回去?
期待他改变草原?
阿史那社尔将刀收回鞘中,握在手里。
刀很重,但重得踏实。
“陛下,”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我会回去。我会把刀带回去,给族人看。我也会……看清楚。”
他没有说看清楚什么。
但杨广听懂了。
“好。”杨广点头,“明天,朕会派人送你出长安,给你马匹、干粮、盘缠。一路保重。”
阿史那社尔站起身,右手抚胸,深深鞠躬。
然后,转身,走出偏殿。
殿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殿内的光线和温暖。
他站在殿外的廊下,抬头看着天空。长安的天空依然是灰蓝色的,但此刻,云层散开了一些,露出一线湛蓝。
他握紧了手中的刀。
刀鞘冰凉,但掌心温热。
他要回去了。
回到草原。
回到那个充满争斗、杀戮、但也充满自由和豪迈的草原。
但这一次,他带回去的,不只是一把刀。
还有一个问题。
一个他必须想清楚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