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3章:制科放榜,新血入朝
杨广的手指在御案边缘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轻响。殿内烛火摇曳,将他沉思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五十万两白银,不是小数目。内库能动用的不过二十万两,缺口还有三十万两。加税是下下策,强征更是自取灭亡。
那么,钱从哪里来?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那些华美的陈设——鎏金香炉、玉雕屏风、名家字画。这些都是死物,变卖了也凑不够数。真正的钱,在活人手里。在那些关陇高门的库房里,在那些地方豪强的地窖中,在那些靠着旧漕运日进斗金的商贾口袋里。
他们不想挖运河,因为运河会断了他们的财路。
可如果……如果让他们知道,不挖运河,会有比断财路更严重的后果呢?
杨广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需要一份名单。一份洛阳城里,最有钱,也最可能反对运河的,那些人的名单。
“陛下。”
虞世基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恭敬。
“进来。”
虞世基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卷黄绸。他走路时官袍下摆摩擦着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殿内烛光映在他脸上,照出眼角细密的皱纹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制科阅卷已毕,取中名单在此。”他将黄绸双手呈上,“共十二人,皆按陛下所定标准遴选。臣已命人誊抄,明日辰时张榜于宣政殿外。”
杨广接过名单,展开。
黄绸质地柔软,带着淡淡的墨香。字迹工整,用的是标准的馆阁体。十二个名字,十二个陌生的名字。他一个个看下去,目光在第三个名字上停住。
李清风。
那个在考场上写出“以工代赈”四字的寒门士子。
“这个李清风,”杨广抬起头,“答卷朕看过了。实务策论写得不错,算学也通。他是什么出身?”
“回陛下,李清风,字子清,洛阳本地人氏。”虞世基显然做足了功课,“祖上三代皆务农,其父早亡,家道中落。他自幼苦读,曾于白马寺借阅经书,自学算学、律法。今年二十有三,尚未婚配。”
寒门。
真正的寒门。
没有家族荫庇,没有师承关系,全靠自己。
这样的人,用好了,就是一把最锋利的刀。
“明日放榜后,”杨广将名单卷起,“传朕旨意,所有取中者,午时入宫谢恩。朕在麟德殿偏殿设宴。”
虞世基愣了一下:“陛下要亲自接见?”
“怎么,不行?”
“臣不敢。”虞世基连忙躬身,“只是……按旧制,新科进士需先赴吏部铨选,再授官职,而后方能面圣。这制科虽非常科,但……”
“旧制?”杨广笑了,“朕设立制科,就是要打破旧制。”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明日午时,朕要见到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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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辰时。
宣政殿外的广场上,早已聚满了人。
秋日的阳光斜斜洒下,照在青石板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白光。空气中飘着落叶腐烂的微酸气味,混着人群里汗水的咸腥。禁军持戟而立,甲胄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黄榜张贴在殿外东侧的告示墙上。
虞世基亲自执笔,用朱砂在黄绸上写下十二个名字。笔锋遒劲,每一笔都透着力度。当“李清风”三个字出现在榜首位置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李清风?谁啊?”
“没听说过……”
“寒门!是寒门!”
议论声像潮水般涌起,又迅速被禁军威严的目光压下去。但那些窃窃私语,那些惊疑不定的眼神,那些藏在袖子里攥紧的拳头,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同一件事——
变天了。
李清风站在人群外围。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阳光照在他脸上,能看清皮肤下青色的血管。他的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指甲掐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榜首。
那一刻,脑子里一片空白。周围的声音都模糊了,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咚咚咚,像擂鼓。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又干又涩。
“李兄!李兄!”
有人拍他的肩膀。
他转过头,看到一个同样穿着寒酸的书生,脸上涨得通红,眼睛里闪着泪光。
“我们中了!我们中了!”
李清风这才回过神来。
他深吸一口气,秋日干燥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凉意。他抬起头,看向宣政殿巍峨的屋檐,看向那面在风中微微飘动的黄榜。
榜首。
他的名字,写在最上面。
“午时入宫谢恩。”旁边有官员高声宣读旨意,“所有取中者,即刻至礼部报到,更换衣冠,不得延误!”
人群再次骚动。
入宫。
面圣。
这些字眼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
李清风跟着人群往礼部走。脚步有些飘,踩在青石板上,软绵绵的,像踩在云端。他听到周围有人在低声交谈:
“听说陛下要亲自设宴……”
“这不合规矩啊……”
“规矩?陛下设立制科,本就不是按规矩来的。”
“你们说,陛下会给我们授什么官?”
“谁知道呢。能入宫面圣,已经是天大的恩宠了。”
李清风的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考场上写下的那四个字。
以工代赈。
陛下看到了吗?
陛下会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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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麟德殿偏殿。
殿内已经摆好了十二张矮几,每张几后设一席。矮几上放着漆盘,盘里盛着时令瓜果、精致点心。殿角燃着檀香,青烟袅袅升起,在阳光照射下形成一道道细密的光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甜香和木料的气息。
十二名新科“制科”人才,在虞世基的引领下,鱼贯而入。
他们都换上了礼部准备的青色官袍。袍子是新做的,料子厚实,针脚细密,但穿在身上,总有些不自在。有人下意识地拉扯袖口,有人低头整理衣襟,有人脚步僵硬,几乎同手同脚。
李清风走在最前面。
他的官袍稍微有些大,肩膀处空荡荡的。但他走得很稳,腰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手心又在冒汗,但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
殿内很安静。
只有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他们走到殿中央,按照礼部官员事先教过的礼节,齐齐跪下。
“草民等,叩见陛下。”
声音参差不齐,有的高亢,有的颤抖,有的几乎听不见。
杨广坐在上首的御座上。
他没有穿正式的朝服,而是一身玄色常服,只在腰间束了一条玉带。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手里端着一杯茶,正低头吹着茶汤上的浮沫。
“平身。”
声音很随意,像在招呼老朋友。
众人起身,却不敢抬头。
“都坐吧。”杨广放下茶杯,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今日是私宴,不必拘礼。朕就是想看看,能通过制科考试的,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在十二个人脸上扫过。
“抬起头来。”
李清风缓缓抬起头。
他看到了皇帝。
和他想象中不一样。没有威严的龙袍,没有繁复的冠冕,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眼前的皇帝看起来很年轻,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嘴角甚至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但那双眼睛。
李清风心里一凛。
那双眼睛很亮,像淬过火的刀锋,看过来的时候,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接看到骨头里。
“你叫李清风?”杨广开口了。
“是。”李清风躬身回答,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榜首。”杨广笑了笑,“你的考卷朕看过了。实务策论写得不错,尤其是最后那四个字——以工代赈。说说看,怎么想到这个主意的?”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李清风身上。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重量——有好奇,有羡慕,有嫉妒,也有审视。
他深吸一口气。
“回陛下。”他开口,声音还是有些紧,但思路清晰,“草民自幼家贫,见过太多流民灾民。每逢灾年,官府要么开仓放粮,要么强征民夫修堤筑路。放粮只能解一时之急,强征则怨声载道。草民就想,既然要修工程,何不招募流民,给予工钱口粮?这样,工程有人做,流民有活路,朝廷也不必背负强征的骂名。”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
殿内很安静,只有他的声音在回荡。
杨广听着,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击。
“那你觉得,”他问,“招募流民,和强征民夫,哪个花钱更多?”
“短期看,招募要花钱。”李清风回答,“但长远看,强征造成的民怨、逃亡、怠工,损失更大。而且流民一旦有了稳定收入,就能安家落户,成为朝廷的纳税户。这笔账,划算。”
“好。”杨广点点头,“算学呢?你考卷上那道‘筑堤用土方’的题,算得很快。怎么学的?”
“草民曾在白马寺借阅《九章算术》,自己琢磨的。”
“自己琢磨?”杨广挑了挑眉,“那朕考考你。若有一工程,需挖土十万方,每方土需两人一日挖完。现有民夫五千,每日工钱二十文,口粮两升。工期三十日。问:需银钱几何?粮食几何?”
问题抛出来,殿内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题太具体了。
具体到让人头皮发麻。
李清风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计算。
“民夫五千,每日工钱二十文,三十日工钱总额……三百万文,折合白银三千两。”他睁开眼,“口粮两升,三十日需口粮……三千石。”
“不对。”杨广说。
李清风心里一沉。
“你漏算了。”杨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挖土十万方,每方两人一日,那就是二十万个工日。五千人干三十日,是十五万个工日。不够。”
李清风愣住了。
他确实漏算了工程量。
冷汗瞬间从后背冒出来。
“所以,”杨广放下茶杯,“要么加人,要么延期,要么——提高效率。你考卷上写的‘新式工具’,能提高多少效率?”
“至少五成。”这次回答的不是李清风,而是坐在他旁边的一个瘦高书生。
杨广看过去:“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