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民赵实,字守真。”那书生起身行礼,“家父是木匠,草民自幼摆弄工具。陛……陛下所说的新式铲、镐,草民在考卷上画了改进图。若用钢口,刃角再调整,效率可提七成。”
“七成?”杨广笑了,“好。那朕再问你,若效率提七成,刚才那道题,该怎么算?”
赵实显然早有准备:“二十万个工日,效率提七成,则只需约十一万八千个工日。五千人干三十日,是十五万个工日,绰绰有余。甚至可减至四千人,工期不变,省下工钱口粮。”
殿内响起低低的惊叹声。
杨广点点头,目光又转向其他人。
“你们呢?都说说,自己擅长什么。”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殿内气氛渐渐活跃起来。
有人擅长算学,能心算复杂的粮草调度;有人懂水利,能说出黄河各段的水文特点;有人会记账,能一眼看出账册里的漏洞;甚至有人会看天象,能预测未来几日的晴雨。
杨广听着,问着,偶尔插几句话。
他问得很细,很具体。
不问圣贤文章,不问道德教化,只问实务,只问数字。
十二个人,渐渐放下了拘谨。他们发现,皇帝真的在听,真的在意他们说的话。那种被重视的感觉,像暖流一样涌遍全身。
有人说到激动处,声音都在颤抖。
有人眼眶发红,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寒门。
他们都是寒门。
这辈子,第一次有人这样认真地听他们说话。
第一次有人,把他们当回事。
宴席进行到一半,杨广拍了拍手。
内侍端上来十二个托盘,每个托盘里放着一块铜牌,一把钥匙。
“这是你们的官凭和衙署钥匙。”杨广说,“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草民’。朕授你们实职,不入闲散,直接参与朝政。”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盯着托盘里的铜牌。
铜牌在烛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上面刻着字:大隋制科特授。
“李清风,赵实,王俭,孙佑。”杨广念出四个名字,“你们四人,明日到工部报到,入‘运河工程筹备司’,参与具体规划和核算。”
“其余八人,分赴户部、将作监、太仓署。具体职司,吏部会安排。”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
“朕设立制科,就是要用真才实学之人。你们通过了考试,证明了能力。现在,朕给你们机会。做得好,朕不吝封赏。做不好——”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朕也不会留情。”
殿内鸦雀无声。
十二个人齐齐跪下。
“臣等,誓死效忠陛下!”
声音整齐,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颤抖。
李清风跪在地上,额头触到冰凉的地砖。他能闻到地砖上淡淡的尘土味,能感觉到膝盖传来的刺痛,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机会。
陛下给了机会。
他必须抓住。
必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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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散去时,已是申时。
秋日的阳光斜斜照进殿内,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影。内侍们开始收拾杯盘,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檀香已经燃尽,空气中只剩下食物残存的气味。
“李清风留下。”
杨广的声音从御座方向传来。
已经走到殿门口的李清风脚步一顿,转过身。
其他人都出去了。殿内只剩下皇帝,和他。
内侍也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李清风站在原地,看着皇帝从御座上起身,走到窗边。阳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过来。”杨广说。
李清风走过去,在距离皇帝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知道朕为什么留你吗?”杨广没有回头,看着窗外的宫墙。
“臣……不知。”
“因为你的考卷。”杨广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以工代赈’四个字,说到朕心里去了。”
他顿了顿。
“但想法是想法,现实是现实。朕现在告诉你现实——运河工程,朕要挖。从洛阳到山阳渎,三百里。初步核算,需要民夫十万以上,粮食二百万石,银钱三十万两。”
每一个数字,都像重锤一样砸下来。
李清风屏住呼吸。
“国库拿不出这么多钱。”杨广继续说,“地方官员、豪强,也不想让朕挖。他们上疏说,农时不可误,民力已疲,旧漕运生计不能断——都是借口。真正的理由是,运河一挖,断了他们的财路。”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透着冷意。
“现在,朕问你。”杨广盯着李清风的眼睛,“如果让你来筹办这个工程,你会怎么做?”
问题抛出来了。
直白,残酷,没有半点迂回。
李清风感觉喉咙发干。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动。
十万民夫,二百万石粮,三十万两银。
钱从哪里来?人从哪里来?
“陛下。”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臣以为,当务之急是两件事。第一,详细调查运河沿线流民、灾民情况。若真有大量无地可耕、无粮可食之人,则‘募役’可行。第二,工程必须分段,精细核算每一段所需人力物料,避免浪费。”
他顿了顿,继续说。
“至于钱粮……臣斗胆建议,可否先以部分内库银钱为启动,招募第一批流民,先挖试验段?若试验段成功,流民拿到工钱口粮,消息传开,自然会有更多人前来应募。届时,再以工程预期收益为抵押,向……向富户商贾借贷?”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
向富户借贷?
这想法太大胆了。
简直异想天开。
但杨广笑了。
“借贷。”他重复这个词,“好主意。不过,不是借,是‘募捐’。”
他走到御案前,拿起一份奏报。
“这是洛阳富商的名单。靠着旧漕运,他们每年赚的银子,不下百万两。运河一挖,他们的财路就断了。所以,他们不想让朕挖。”
他放下奏报,看向李清风。
“但如果,朕告诉他们——要么,你们出钱,让朕挖运河,以后新运河的漕运权,朕分你们一杯羹。要么,朕自己筹钱挖,挖成了,旧漕运彻底废弃,你们一分钱都别想赚。”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你觉得,他们会选哪个?”
李清风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事情可以这样办。
这不是借贷。
这是……交易。
不,是威胁。
“当然,这是后话。”杨广摆摆手,“现在,朕给你第一个任务。”
他从御案上拿起一卷图纸,递给李清风。
“这是运河试验段的规划图。从洛阳东门到洛口,五十里。朕要你在十日内,拿出一份详细的筹备方案。重点是人力与钱粮的筹措——需要多少人,多少粮,多少银钱,从哪里来,怎么调度。”
图纸入手,沉甸甸的。
李清风展开一看,上面画着详细的地形、河道走向、工程分段。每一段都标注了长度、预计土方量、所需工具。
“十日内?”他抬起头。
“十日内。”杨广点头,“做得到吗?”
李清风深吸一口气。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
但他握紧了图纸。
“臣,定不辱命。”
“好。”杨广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工部那边,朕已经打过招呼。你需要什么人手、什么资料,直接去找。十日后,朕要看到方案。”
李清风躬身行礼,转身退出。
殿门在他身后关上。
杨广重新走回窗边,看着窗外渐沉的夕阳。
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云层被镀上金边。宫墙的影子越拉越长,像一只巨兽匍匐在地面上。
十二个新血。
一支绕过门阀的技术官僚团队。
现在,有了。
但还不够。
他需要钱。
需要很多钱。
系统任务倒计时:九天。
五十万两白银。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那份名单。
洛阳富商,七家。
关陇门阀在洛阳的代理人,五家。
地方豪强在京城置业的,三家。
十五家。
五十万两,分摊到十五家,每家不过三万多两。
对他们来说,九牛一毛。
但怎么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掏出来?
杨广睁开眼睛,眼神里闪过一丝冷光。
或许,该让这些人知道——
皇帝的刀,不仅能在战场上砍人。
也能在商场上,砍断他们的财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