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歇了会儿,罗马先生从抽屉里摸出张灰色卡片。
没机构名。
没签发人。
上面只有 Observer Access、日期、地点,还有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棋子图案。
亚洲项目结束前,格雷成不了圆桌正式成员,但能拿到有限的旁听资格。
“不是奖励。”
罗马先生把话说得很直接。
布吕克纳觉得他目前够便宜,够灵活,还有观察价值,所以愿意让他再往里面挪一步。
“被这种人看上不是什么光荣的事。”老人说,“就说明你还有用。最安全的时候,就是你还不贵,也没那么大危险。”
格雷把卡片捏在手里。
轻得荒谬。
他本能地想掀开盒盖,把灰卡也塞进去,手伸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铁盒里装的,是他不想忘的人和事。
这张卡,是他自己想要的位置。
两者要是混在一块儿,迟早有一天,他说不定会把“往里面爬”也包装成是为了盒子里这些人。
格雷最终把卡收回了钱包。
罗马先生看见了,没评价。
格雷把旧布袋装进包里的时候,特意没跟铁盒搁一块儿。
他想了想,问有没有清单。
罗马先生说没有。
格雷看了老人两秒,转头把玛尔塔叫了进来。
罗马先生的脸当场就沉了。
“你现在连这玩意儿也要登记?”
“不算项目档案。”格雷说,“就做个保管记录。”
“你真是被玛尔塔教坏了。”
几分钟后玛尔塔进门,扫了眼桌上的东西,二话不说掏出纸笔,先写了抬头:个人物品暂存,不构成项目档案。
然后依次登记:照片、生锈队徽、裁判报告复印件、半截旧鞋带。
写到最后一样,笔尖顿住。
“鞋带材质?”
罗马先生头都抬起来了。
“材质?”他声音都高了点,“你们以后是不是要靠这半根鞋带断案啊?真到那天我自己从坟里爬出来。”
玛尔塔面不改色。
笔往下一滑。
旧织物,具体材质未核。
格雷在旁边憋笑,肩膀都抖。
那一分钟,桌边没有老师、继承人、律师,也没什么制度设计者。就三个成年人,为了半截破鞋带该怎么登记,认认真真掰扯了好几分钟。
等格雷离开时,已经很晚了。
艾琳站在街角等他,相机包挂肩上。
她很早以前就见过罗马先生那个旧布袋,甚至拍过一次。她还见过老人以为周围没人时,独自把袋子打开,一件件慢慢翻。
这个细节让格雷很久没说话。
他一直以为罗马先生是那种只往前走的人。做决定,担结果,然后继续。
原来老人也会独处时翻旧物。
也会把那些改不了的事,拿出来再放回去。
两人沿着街边慢慢走。
艾琳问亚洲是不是定了。
格雷说基本定了。
她的目光从他胸前扫过,很快瞥见钱包边缘露的那点灰色。
“新玩意儿?”
“旁听卡。”
格雷没掏出来给她看。
“圆桌?”
“就一个旁听资格,Observer Access。”
他没多解释里面到底能听见什么。
旁听不等于加入。
更不代表他已经知道那张桌子的全部。
艾琳也没追问,只挑了挑眉。
“合着你说的往里走,就先走到旁听席啊?”
格雷没接话茬。
他知道艾琳已经在打亚洲的主意。越是不让她靠近的地方,她越有兴趣。直接拦没用,所以他只把那句“别跟太近”换成了提醒。
艾琳听完果然笑了。
“你们这行啊,就爱把警告叫建议。”
“你们摄影师不也爱把偷看叫记录?”
“那叫工作。”
“我这也是。”
艾琳问真到了那边,他会不会给开个后门。
格雷摇得很干脆。
不行。你是记者,就走记者自己的门。我可以告诉你哪块雷多,但不能给你开门。
“哟,这么讲原则。”
“开门容易。”格雷说,“到时候咱俩都得解释为什么。”
艾琳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纠缠这个话题。
走到下一个路口时,她说要是真有值得留下的东西,希望他告诉自己。
格雷没答应,也没拒绝。
只提醒了她一件事。
“别把唯一的底片和线索都塞同一个地方。”
艾琳看着他。
“建议?”
“建议。”
“又来了。”
她说着忽然伸手,从格雷口袋边抽走了一样东西。
是那张旧影院票根。
格雷愣了一下。
“还我。”
“不还。”
“那是我的。”
“你什么都捡。”艾琳把票根塞进相机包,“什么都攥着,迟早拎不动。”
格雷问她拿走算什么。
艾琳想了想。
“异地保管。”
格雷笑出了声。
艾琳冲他摆了摆手,转身往街对面走去。
格雷站在路灯下,看着她走远。
过了会儿,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灰色通行卡。
很轻。
又摸了摸包里沉甸甸的铁盒。
一个让他继续往里走。
一个提醒他此前经过什么。
这一次,它们没有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