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科第一次拿到一线队正式比赛资格,比格雷预计得更快。
他此前已经在英格兰那家俱乐部的发展组和预备队体系里待了一段时间。真正的问题早就不是有没有球踢,而是什么时候才能从“可以培养的人”变成“一线队愿意真正使用的人”。
这次俱乐部终于松了口。
补充注册、待遇调整、出场奖金、家庭安置,一整套文件重新摆到了桌上。基础收入涨得不算夸张,但发展组通往一线队的路径第一次被写得足够清楚。
罗马先生翻完合同,指尖在纸边轻轻敲了敲,只说了句:“钱不算顶高。”
格雷等着下半句。
“但路长。”
格雷点了点头。
这当然是对尼科有利的话,却也不是完全没有生意上的考虑。球员走得越稳,职业生涯越长,他们之间的服务关系也越可能延续下去。
格雷现在已经越来越习惯这种情况。
一件事可以对一个年轻球员有好处,同时也能给经纪人带来长期收益。两件事并不冲突,也没必要非得假装其中一个不存在。
签补充协议那天,尼科的母亲特意换了一件旧外套。
衣服明显穿了很多年,却熨得平平整整。两个妹妹坐在会议桌另一边,面前摆着俱乐部准备的果汁,颜色鲜艳得有些过分。两个女孩看了好几次,始终没有碰。
尼科本人反而最安静。
文件递到面前时,他先盯着签字处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笔拿起来。
手还是抖了一下。
Nico Ballestra。
名字落到纸面上。
俱乐部代表起身握手,摄影师往前走了一步,快门声连续响了几次。
尼科母亲低下了头。
格雷起初以为她只是想避开镜头,过了两秒才发现她在哭。
哭得很克制,肩膀甚至没怎么动,只是拿手背迅速抹了一下眼角,像怕眼泪真掉到合同上,会弄坏什么昂贵东西。
尼科有点尴尬,低声叫:“妈。”
母亲头也没抬:“签你的。”
“已经签完了。”
“那就坐着。”
两个妹妹在旁边偷偷抿嘴笑。
房间里的气氛终于松下来一点。
格雷没有说什么“人生从今天开始改变”之类的话。
这类话太容易说,也太容易骗人。
他只是等摄影师拍完,才对尼科说:“合同是门票,不是比赛。”
尼科抬头看他。
“以后会有人告诉你,你特别厉害,也会有人说你根本不值这个位置。”格雷说,“两边的话都别全信。”
“那我信谁?”
格雷想了一下。
“训练表。身体。还有每天真正盯着你训练的教练。”
尼科撇了撇嘴。
“听着一点都不励志。”
“励志的话不管出场时间。”
坐在旁边的玛尔塔抬眼扫了格雷一下。
等尼科一家去另一边确认家庭安置文件时,她才偏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像在核对一项付款条款。
“别上瘾。”
格雷没反应过来:“啊?”
“帮人。”
格雷看向她。
玛尔塔手里还捏着合同页角,语气平得没有一点波澜。
“今天当然是好事。尼科往前迈一步,合同清楚,家里也有保障,都该高兴。但你要是总拿‘当年我帮过尼科’当自己人品的证据,真哪天要为了更大的项目牺牲个年轻人,你也好原谅自己。”
格雷听完,只能叹气。
“你是不是非得把好日子说得像审计日?”
“坏日子不用提醒边界。”
“为什么?”
“因为坏日子没人会误以为自己是圣人。”
格雷看了她几秒。
“你最近跟罗马先生是不是聊太多了?”
玛尔塔低头继续翻合同,没接茬。
“说明你确实需要两个人盯着。”
这份补充协议也没有因为今天气氛好,就变得更好签。
玛尔塔把一线队上调条件、续约触发、伤病医疗、家庭住房、教育支持和经纪服务费全部重新过了一遍。
真正卡住谈判的是一句很普通的话。
俱乐部可基于发展需要调整球员所属梯队。
俱乐部律师觉得这是青年和发展球员合同里的常见表达。
玛尔塔却在那一行下面划了一道细杠。
“调整多久?”
律师看着她,语气有点不耐烦:“视发展情况。”
“谁评估?”
“教练组。”
“多久评估一次?”
对方终于有些挂不住脸。
“这是足球俱乐部,不是法院。”
玛尔塔仍然没抬高声音。
“我没要求开庭,就要求书面评估和复核周期。”
格雷差点笑出来。
俱乐部律师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你倒是说句话”的意思。
格雷这次却站在了玛尔塔这边。
理由甚至不需要包装成保护年轻球员。
他们本来就是靠球员长期职业生涯挣钱的。
“真要下放,有记录,有周期,有复核。”格雷说,“以后谁都不用装糊涂。对大家都省事。”
律师盯了他一会儿。
最后还是把文件拖了回去。
善意和商业利益这次刚好站在了同一边。
格雷觉得这样很好。
至少不用装。
谈到教育支持时,真正先不耐烦的反而是尼科。
他盯着课程安排那一页,脸皱成一团:“我都已经是职业球员了,还要学这些?”
话音没落,他母亲抬手就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声音不重,脆得很。
“腿明天断了呢?”
尼科脸一下红了:“妈。”
“俱乐部管你后半辈子?”
房间里几个人都笑了。
尼科揉着手背,低头重新去盯那一页。
格雷没有帮他说话。
他觉得这种教育比任何经纪人口中的职业规划都便宜,而且明显更有效。
真正花时间最多的,也不是出场奖金和一线队路径。
而是暖气。
尼科母亲在家庭安置确认里问了很多格雷事前完全没想到的问题。
冬天暖气谁付。
两个妹妹如果过来住,超过多少天需要报备。
如果尼科受伤住院,家属能不能长期陪护。
公寓里的家具坏了,到底找俱乐部还是自己找房东。
格雷原本以为自己的工作是给球员规划职业生涯。
最后却坐在那里解释了半天水电、探视和住宿规定。
离开俱乐部时,尼科母亲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硬塞给格雷。
里面是她自己做的点心。
玛尔塔看见以后,瞥了一眼盒子,下意识问了一句:“这个要申报吗?”
格雷脚步都停了:“这也报?”
“我就问问。”
“那萨米早饿死八回了。”
玛尔塔把盒子拿过去掂了掂。
“价值很低,可以收。”
“谢谢你的专业鉴定。”
最后几个人在车站把那盒点心分着吃完了。
没有表格。
没有编号。
也没有留下任何项目记录。
一个月后,尼科第一次进入一线队正式比赛名单。
消息来的时候,萨米比尼科本人还兴奋。
他连续发了好几条消息,最后一条只有三个感叹号。
格雷没去现场。
那天他留在罗马先生办公室里,看一台信号不太稳定的电视。
萨米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袋花生,坐在沙发边上,一边吃一边嫌转播画质差。玛尔塔还在改合同,偶尔抬头扫一眼屏幕。罗马先生坐得最远,位置稍暗,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掉的水。
比赛还剩十七分钟时,第四官员举起换人牌。
尼科站在场边。
电视画面只给了他三秒。
解说员扫了一眼资料,随口提了句:“年轻中场巴莱斯特拉,最近刚刚进入一线队比赛名单。”
就这么一句。
没人知道他母亲以前在医院拖过地。
没人知道那只缺口杯子。
也没人知道他第一次跟格雷见面时,甚至不太敢问一份合同到底值多少钱。
然后比赛继续了。
尼科第一脚触球是回传。
萨米当场就皱了眉:“嚯,这也太稳了吧?跟怕丢球似的。”
罗马先生眼睛没离开屏幕:“很好。”
萨米扭过脸:“这叫好?”
“第一次上场,第一脚先别证明自己是天才。”
尼科第二脚是横传。
第三次回撤接应。
第四次触球前,他刚完成一次拦截,被对方从侧面撞翻。
裁判没吹。
萨米已经开始骂骂咧咧。